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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巧英

净土思想从汉末佛教西来之始,便已传入我国。诸佛净土中,阿弥陀佛净土在大乘经籍中记载最多且最详细,因此往生阿弥陀佛之西方极乐净土最是论证真实。

东晋时,慧远大师在庐山结社,依般若三昧经,精修念佛三昧。百余年后,北方北魏高僧昙鸾在西河玄中寺倡二道二力说,着《往生论注》、《略论安乐净土义》、《赞阿弥陀佛偈》等弘通他力念佛、持名念佛。当其时,毋论南北,弥陀净土信仰盛行一时,净土学说活跃,异说纷呈。

西河禅师道绰(以下简称大师)于昙鸾大师圆寂后六十多年慕名参谒玄中寺,感于昙鸾大师道风,专修净土。大师住锡玄中寺三十六年,特重称名念佛,修行笃敬,倡数豆念佛,又制木患子数珠,教信众掐珠念佛。为后世念佛珠首创者。一时三根普被,道俗向风,西河三县(晋阳、太原、文水)七岁以上人都诵念「阿弥陀佛」。大师着《安乐集》力驳当时种种异说,对愿生净土是否为取相,是否为「别时意」,弥陀净土是化土、报土,回向义趣等,引述五十余部经文予以破解,为末法时代众生开示了出离生死的要路。《安乐集》成为净土宗判教理论的重要经典。

《安乐集》上、下两卷,共分十二大门,上卷三大门,下卷九大门,每一大门各分若干节,多则如第一大门有九节,少则如第十二大门仅一节,全书共三十八节。名为《安乐集》,标举出宗旨在阐明安乐净土的宗义,劝导往生西方安乐净土。《安乐集》义理有四要点:

  • 一、约时被机说。
  • 二、圣净二门判。
  • 三、称名本愿说。
  • 四、凡入报土论。

第一之「约时被机」可谓是净土法门判教理论的基本出发点。

《安乐集》开首提出「明教兴所由,约时被机,劝归净土。」大师阐述道:「若教赴时机,易修易悟;若机教相乖,难修难入。」并引证《正法念经》:「行者一心求道时,常当观察时方便。」理论基础是《大集月藏经》关于佛灭度后几个五百年佛法凌替的教诲。后世常依此经将佛入灭后之时代依次称为正法时代、像法时代与末法时代,虽每个时代具体时间说法不同,但一致认为:正法时代教行证具全,有佛之教,有修此教而证果之人;像法时代,唯有教行而无证果者;末法时代则佛法衰微,教徒相互诤讼,不过还有少量善法,佛法尚存一脉。大师强调,他之时代已是末法时代,因悲悯众生,所以谆谆劝归净土。

大师强调当其时是末法时代,与他所处具体社会时期大有关系。大师生于西元562年,为北齐武成帝河清二年,之前百余年北魏太武帝灭佛历时七年,令汉末以来盛传之佛教遭受第一次重创。大师十四岁时(西元577年)出家,次年,北周建德六年,武帝灭北齐并宣布废佛,境内四万余所寺院全改为宅第,财产被官厅没收。焚毁经像,僧尼三百万,迫令还俗。刚入佛门一年的大师不知如何躲过这一劫难的,但不难想见于他烙印之深。入隋,虽佛教复兴,但炀帝骨肉相残于前,荼毒万民于后,隋末天下大乱,物欲横流。大师都一一经历,对当时流行的「末法」思想,可谓亲身经历。基于这种深切感受,大师才选择了易行的净土法门。「末法时代」就是当时的「时」。

汉末至隋的数百年间,也被称作译经时期,亦即佛教中国化的过程。中华文化具有强烈的历史性、遗传性;又有鲜活的变异性和现实性。外来文化首先要和中华传统思想相融合,才能流布,之后,又必须适应社会发展的步履,才能久行不衰。大师如此重视「时、机」,除他的亲身经历外,还基于中国传统对「时、机」的认识。

《安乐集》开宗明义提出的「约时被机」第一曰「时」。中国上古时期「时」的概念很具体,指季节、季度、历法、时候、时辰等等。而大师在第一大门第一节阐述的:「计今时众生,即当佛去世后第四五百年⋯⋯」观其内涵,这个「时」,就不是单指时间,而和春秋战国以来所说的「势」意义相近了。考「势」,在《尚书》里就有,「无依势作威。」指的是权力、威力,并慢慢变为一种对大趋势的清醒认识。最具代表性的莫如唐柳宗元的《封建论》,以「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后人对势的理解,已成为一个非常抽象却又具体的概念。现在政府提出的「与时具进」这个「时」就即指时间,又包含了「势」的意思。大师吸收了中国传统的「势」的观点用以和佛陀教导的「时方便」相结合,教诲信众要「约时」,认清时势变化,当此时是「众生去圣遥远,机解浮浅暗钝」,就不能墨守:口说十二部经──法施度众生;系心观察诸佛如来无量光明相好──身业度众生;神通道力,种种变化──神通力度众生,而应系心称念佛名号,以名号度众生。大师的辨析既合佛法,又易为中国上智下愚众生所接受。

其二曰「机」,按佛门讲,「机」是根机、机缘意,指能接受佛陀教法者的素质和秉赋。在第一大门第二节引证数部经典,说明根机于修行者的重要。如引《大智度论》:「有二种人,得福无量无边。何等为二?一者乐说法人。二者乐听法人。是故阿难白佛言:『舍利弗,目连,何以所得智慧神通,于圣弟子中最为殊胜?』佛告阿难:『此之二人,于因中时,为法因缘,千里不难,是故今日最为殊胜。』」又引《无量寿经》云:「若人无善本,不得闻此经;清净有戒者,乃获闻此法。」又云:「骄慢弊懈怠,难以信此法。」可以见出佛陀教法的物件是人,是具体的个人的宿因、素质。孔子教育思想中亦有因材施教的说法。

汉末战乱、割据打破了汉代一元文化的格局,二教(佛、道)、二学(儒学、玄学)冲突、调和,再加上北方胡、汉文化的冲突、调和,使中国文化呈现第二次丰富多彩的开放局面。这其中最新的文化思潮是玄学。许多论者认为玄学秉承老庄哲学,我认为玄学源于老庄,但在其发展的过程中,不断吸收融化佛学,应该是佛、道二家哲学思想共同影响的产物。到东晋北朝时期,玄学已融入佛教之中。隋时,佛教已是融合了玄学等中华文化思想,中国化了的佛教。佛教诸学中,禅学更具人性色彩。大师从青年时至四十八岁,一直追随当时禅学名匠慧瓒禅师学习空理,他的思想中自然地对个体人生价值有更深的体悟,他的教法也就更着眼于人。

大师就是这样融铸中国文化思想与佛教原典于一体,怀着对佛门出路与救度众生之路的思考,提出了「约时被机」这一命题。「约」:约摸,审度。「被」:合,配。要求学佛者、修行者要审度时代大势选择适合的法门,以「尽无边生死海。」对「约时」,他告诫:「若不得时,无方便,是名为失,不名利。何者?如攒湿木以求火,火不可得,非时故;若折干薪以觅水,水不可得,无智故。」对「被机」,他解曰:「若去圣近,即前者修定、慧是其正学,后者是兼;如去圣已远,则后者称名是正,前者是兼。何以然者?实由众生去圣遥远,机解浮浅暗钝故也。⋯⋯末世五浊众生,轮回多劫,徒受痛烧。」所以要「约时被机」去「假遇苦缘,谘开出路豁然。大圣加慈,劝归极乐。」

约时被机就是要机教相应。如前所说,这是净土宗判教的基本出发点。释迦佛从来注重应机说法,龙树菩萨、天亲菩萨时便有相应儜弱怯劣之机的易行法。昙鸾大师解《净土论》时,对「普共诸众生」句就详加说明,特别注意到《观经》下下品之机。可见,这是净土历代高僧关注之处,但他们都没有特意作为标帜单独提出。大师由于上述种种的机缘,深深反省「时、机」的重要,在《安乐集》中作为净土思想的第一义提出,提醒人们选择教法。这是大师在净宗史上的一大贡献。

转载自《净土杂志》

冯巧英

道绰大师在「约时被机」思想的基础上,提出净土宗判教理论:在此土断惑证真,入圣得果的所有宗门称为「圣道门」;凭藉弥陀愿力往生极乐国土,入圣证果的法门为「净土门」。

《安乐集》第三大门第三节第五番设问:「一切众生皆有佛性,远劫以来应值多佛,何因至今,仍自轮回生死,不出火宅?」答曰:「依大乘圣教,良由不得二种胜法,以排生死,是以不出火宅。何者为二?一谓圣道,二谓往生净土。」「火宅」即著名的「法华七喻」之「火宅喻」。讲有一位大长者,非常富有,有一天他家的房舍起火了,长者的几个儿子在宅子里依然吃喝玩乐,不知不觉。长者为了救众子从宅子里出来,出了个计策,说外面有羊车、鹿车和牛车,谁先出来给谁,儿子急急奔离了宅子。长者于是各赏他们一辆大白牛车。譬喻中,「长者」比喻佛,「众子」比喻众生,「宅」比喻三界,「火」比喻众生所受的苦。这里所说的苦,既包含了现世的人尽相同的「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五取蕴苦。也有纯属个人,从精神角度来看的:苦苦──众生本来就遭受到苦的事情,而精神上也同样感受到痛苦;坏苦──指快乐的事情变坏、变迁,离众生而去,而众生心中仍然执着于原有的快乐不愿舍弃而感受到的痛苦;行苦──指世间一切法迁流不断,是由因缘会聚离别而造成的,在这个变化中,众生无法作主,身心不和合而产生的痛苦。当然,还有轮回之苦,众生在因果业报动力的推动下,在三界六道中轮回,即使是修行到了无色界天的最高境界──非想非非想处天,此时众生早已无身体、无障碍、无示现、无方处,已经没有物质存在了,死后仍有轮回到地狱的可能。释迦佛悟道后,在鹿野苑初转法轮,讲「四圣谛」,第一谛是「苦」,「苦」的原因是「集」,清除「苦」最终方法就是「灭」,要达到「灭」,方法唯有「道」,要修道。

然而,「修道」谈何容易!在《菩萨处胎经》中有一偈曰:「我是龙王子,修道七万劫,以针刺树叶,犯戒化龙身。我宫在海水,亦以七宝成,摩尼玻璃珠,明月珠金银。可随我到彼,观看修佛事,复益善根本,慈润悉周遍。」是讲金翅鸟身躯有八千里长,两只翅膀张开有四千里宽,扇动翅膀就会将海水掀起巨浪。它以海中的龙为食。有一天它抓住了正在龙宫斋戒的龙子,衔着飞到须弥山上,将龙子放在高达六万里的一棵大树上。它按照习惯想先从龙尾吃起,可就是找不到龙尾。相持了一天一夜,龙子才摆出龙尾,对金翅鸟说:「我虽为龙身,但已皈依佛门,严守八戒,不然早就杀死你了。」金翅鸟又怕又惭愧,要求龙子向它传授经法,以便来世修成人身。于是,龙子便向它吟诵了这首偈诗。就这首偈诗,其中两点足以惊悚世人:一金翅鸟有如此巨大的威力,也只求修成人身。二龙子修了七万劫,还在修持。他们离「灭」,即涅槃寂静,超越生死还差得很远很远。修行要经「劫」,劫是时间概念,《安乐集》第三大门第二节道绰大师引述《智度论》的分法,将劫分为三种:「如方四十里城,高下亦然,满中芥子;有长寿诸天,三年去一,乃至芥子尽,名一小劫。或八十里城,高下亦然,芥子满中;如前取尽,名一中劫。或百二十里城,高下亦然,芥子满中;取尽一同前说,方名大劫。」这是从需要的时间说,具体到末法之世的修行者,还会有五种困难:「一者外道相善,乱菩萨法。二者声闻自利,障大慈悲。三者无赖恶人,破他胜德。四者所有人天,颠倒善果,坏人梵行。五者唯有自力,无他力持。」(见《安乐集》第三大门第一节)可知修道之难。道绰将圣道艰难、劝归净土归结为「二由一证。」二个理由「一由去大圣遥远,二由理深解微。」因此道绰大师根据一个经证:「大经云:若有众生,纵令一生造恶,临命终时,十念相续,称我名字,若不生者,不取正觉。」而引述《大集月藏经》得出:「我末法时中,亿亿众生起行修道,未有一人得者。当今末法,现是五浊恶世,唯有净土一门,可通入路。」(《安乐集》第三大门第三节)明示:末法之时,唯有弥陀净土一法总持所有一切法,超越所有一切法。

道绰大师远承昙鸾大师之教而专修弥陀净土,在昙鸾「二道二力」说基础上建立了圣道门和净土门理论。从义理上看,道绰《安乐集》阐发的道理较昙鸾学说有明显的发展。一、难行道之圣道门,不仅指大乘佛教,还包括小乘佛教。无论小乘大乘,都是难行道,在圣道门之内。二、昙鸾说难行道只说「难行」而非「不行」,道绰则极力论证圣道门难行难证,难行到了不行的程度,又借《大集月藏经》说,末法之时,亿亿人修道没有一人成功。他的「难行」实为「不行」,明白地否定了圣道门。三、昙鸾以净土门为易行道,只是说「易行」,道绰则再三强调净土门是「唯一」之路。当时中国大乘佛教正由繁荣趋于鼎盛,中国各大宗派正在创立或酝酿创立,道绰就敢于指出各大乘宗派之弊,倡净土法门之优,这是何等的见识和气魄。

道宣《续高僧传》中也肯定道绰「弘于净业」「西行广流,斯其人矣。」可以见出,一、《安乐集》是第一部广泛引述大乘经典,专门弘扬弥陀净土的专着。二、道绰之前的先贤大德,修弥陀净土为的是自己解脱,「独善其身」。唯有道绰大师「道悟自他,用为资神之宅」。以至于「道俗向其缓导,望风成习。」弥陀净土宗风得「西行广流」。若从大乘菩萨行教义考,孰重孰轻,自不待言。

回顾中国思想史,佛教义学曾成为唐代哲学的代表学说,「唐佛学」与「汉儒学」、「魏晋玄学」、「宋明理学」并称,佛教八宗理论上的高深玄妙冠绝一代。但唐以后六宗都衰落了,有的甚至不复存在,如三论宗。唯有禅净二宗薪火相传,久盛不衰,并且从宋代永明延寿大师起,禅净双修成为中国佛教的主要修学方式。明清以来,一句「阿弥陀佛」的赞叹成为中国佛教的共同语言。这个现象若只从社会政治变化──历代当政者并不都重视净土宗,实际上净土宗主要还是流布在「野」,朝野之野;僧众对社会的依赖程度──农禅只是一时的现象,并不包括纵向的整个禅宗,更不包括广泛流行的净土宗。这些都不能成为解释净土一宗殊胜的原因。一般论者都说因为净土宗简单易行,那如何解释历代名人如:谢灵运、李商隐、白居易、苏东坡、袁宏道,近代如魏源、龚自珍等都崇敬净土,这些大智大慧者,岂是靠单念一句「阿弥陀佛」就能令他们心悦诚服的?可见,这是中国士庶大众长期选择的结果。问题是,他们为什么选择了弥陀净土思想。

佛教是佛陀的教言,是教育,教化人,启发人自己悟,它与西方宗教上帝全知全能,民众是待拯救的羔羊不同,因此释迦佛注重「应机说法」。从中国教育传统来看,从孔夫子私人办学起就讲「因材施教」,近代人把对教育者的要求形象地说成要「吃透两头」──吃透教材,吃透学生,学生的程度以至心理。圣道门诸大师对「教材」是吃透了,青灯黄卷,孜孜矻矻,条分缕析,师徒相承,不可谓不辛苦。但学生──受众,中国人的思维传统,接受特点如何?受众整体的「根机」怎样呢?

中国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内陆型农业大国,先民们在长久的农业生产劳动中形成了注重人生现实的思维模式。当批判它的时候叫它「经验主义」,肯定它的时候叫它「理性精神」,不管怎么称呼它,从古代先民到近代中国人都从来肯定感觉,重视见证了的东西,重视主动的精神享受。《弘明集序》中说:「详检俗教,并宪章五经,所尊为天,所法唯圣,然莫测天形,莫窥圣心。虽敬而信之,犹蒙蒙弗了。」中国人「所尊为天」的「天」是观察感觉到的天──日月之食,星辰之移,四时之变,风雨之化等等。他们对超越经验的抽象思维不太深究,希望能明显见效,至少可以预期到效果,对旷久渺远、后果难料的刻意修行,大体上是敬而远之。任你改朝换代,中国人的思维传统变化不大。

圣道门修习需依戒定慧,六度万行,经三大阿僧祇劫才得解脱。一大阿僧祇劫除前面说的百二十里城三年取一芥之喻外,还有说:「或百二十里石,高下亦然。有长寿诸天,三年以天衣一拂。天衣重三铢,为拂不已,此石乃尽,名为大劫。」(《安乐集》转述《智度论》意)这是形象的说法,用古印度计时单位说,一阿僧祇劫有一千万万万万万万万万兆(万万为亿,万亿为兆),这比天文数字还惊人的数字,除极少数笃诚的高僧岂是一般人所敢想像的!况且「如《论》(指《具舍论》)说云:『于三大阿僧祇劫,一一劫中,皆具福智资粮,六波罗密,一切诸行。一一行业,皆有百万难行之道,始统一位。』」(《安乐集》第五大门第一节)除时间遥遥难期外,每一劫里都不能有任何闪失。呜乎,修圣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净土宗,方法上只要信愿具足,一心念佛,始终不怠,临命终时,就可以往生净土。当然平时也要持戒诵经,广行众善以作助行。从义理上讲,一生至诚念佛,命终时仗承的是阿弥陀佛愿力,往生到西方极乐净土并永不退转。阿弥陀佛的西方净土是怎样的情况呢?在许多经文中都提到,特别在「净土三经」中有形象的描述。《安乐集》第五大门第三节概括为「一生彼国者,行则金莲捧足,坐则宝座承躯。出则帝释在前,入则梵王从后。一切圣众与我亲朋,阿弥陀佛为我大师。宝树宝林之下任意遨翔,八德池中游神濯足。形则身同金色,寿则命与佛齐。学则众门并进,止则二谛虚融。十方济众则乘大神通,晏安暂时则坐三空门。游则入八正之路,至则到大涅槃。」可称为一篇优美的骈文。这里包含了自然环境,社会环境和人的身心,既有世俗观点之乐,又有佛门解脱之胜。由此圣道与净土相比,何去何从,自不待言。

就是这样,道绰大师提出的圣道与净土二门判教理论,义理上不离佛陀教言,行法上契合中国人心,成为真正的中国佛教,千年流布,深入人心,良有以也。

转载自《净土杂志》

冯巧英

道绰大师依圣道与净土的判教理论,取意《大经》,提出净土法门以信佛本愿为宗(旨),强调阿弥陀佛四十八大愿之「设我得佛,十方众生,至心信乐,欲生我国,乃至十念,若不生者,不取正觉。唯除五逆,诽谤正法。」这其中有二要:一曰信,二曰念。

大师就发心诚信论证道:《大经》云:「凡欲往生净土,要须发菩提心为源。」云何?菩提者,乃是无上佛道之名也。若欲发心做佛者,此心广大,遍周法界;此心究竟,等若虚空;此心长远,尽未来际;此心普备,离二乘障。若能一发此心,倾无始生死有沦,所有功德回向菩提,皆能远诣佛果,无有失灭。菩提心是一切正愿之始,发起此心勤修精进,便得速成无上菩提。道绰援述《往生论注》言:今言发菩提心者,即是愿作佛心;愿作佛心者,即是度众生心;度众生心者,即摄取众生生有佛国土心。今既愿生净土,故先须发菩提心也。发心愿生阿弥陀佛净土,依靠什么?道绰上承昙鸾大师意,强调依佛本愿力:凡是生彼净土及彼菩萨人天所起诸行,皆缘阿弥陀如来本愿力故。何以言之?若非佛力,四十八愿便是徒设。

大师明示那些心存疑惑的人:一切万法,皆有自力他力,自摄他摄,千开万闭,无量无边。汝岂得以有碍之识,疑彼无碍之法乎!又五不思议中,佛法最不可思议。汝以三界系业为重,疑彼少时念佛为轻,不得往生安乐国,入正定聚者,是事不然。他举了百年积薪由豆大火种半日烧尽、瘸子一日千里(乘坐帆船)等七件事说明事有不可思议,非常情所能度量。大师以此说明世上有不可思议之事,佛智更是不可思议,他说:诸佛如来有不可思议智,大乘广智,无等无伦最上胜智。不可思议智力者:能以少作多,以多作少;以近为远,以远为近;以轻为重,以重为轻。有如是等智,无量无边不可思议。

佛力如此不可思议,「一念称阿弥陀佛,即能除却八十亿劫生死之罪。一念即尔,况修常念。」大师依《观佛三昧经》转述释迦佛告父王的话:「一切众生在生死中,念佛之心亦复如是。但能系念不止,定生佛前。一得往生,即能改变一切诸恶,成大慈悲,如彼香树改依兰林。」

因此,大师晓喻:「据此经宗,及余大乘诸部,凡圣修入,多明念佛三昧以为要门。」大师所处的是大乘佛教兴盛时代,各宗法匠大多以禅观为殊胜的修行,以观佛相好解释《观经》。大师在《安乐集》中说的「念佛三昧」实际包括「念佛毫相」、「念佛相好」的观想念佛,「念佛法身」,「念佛神力」、「念佛智慧」、「念佛本愿」等实相念佛内容,当然主要是持名念佛。这时还是「念观未分」,「念观合论」。直到他的弟子善导大师才「废观立念」,标举「念佛为宗」。

中国人重实证,行事希望能明显见效。大师着力弘传念佛法门时,多数论证都涉及念佛三昧的利益,旁征博引,内容丰富,试归纳为以下五点:首先,当然是得生净土;其二,能除一切障;其三,具四摄六度;其四,能延年益寿;其五,能蒙始终两益。中国人重视见证了的事,重视主动的精神享受,对虚无缥缈的来世天国,对超越现实的神只是「祭神如神在」而已。魏晋南北朝时大量出现最具想像的志怪笔记,如作为代表的《搜神记》、《拾遗记》、《续齐谐记》等作品中,我们只是见到张惶鬼神,称道灵异,没有一篇谈论天上世界。那么,为什么东晋慧远大师、北魏昙鸾,至道绰弘扬的,凭仗阿弥陀佛愿力,行念佛三昧往生西方极乐净土,就被中国人接受了呢?论者多说因他「简单易行」这自然是理由之一,但仅只简单,并不足以摄服中国人心,他还有更深的意义在。

中国人重经验,但对命运却深信不疑。至少在春秋时代,人们对「命」就没有怀疑过。孔子不谈「怪、力、乱、神」但屡屡说命,「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庄子说「知不可奈何,安之若命」。汉代扬雄:「命者天之命也,非人为也。」因此「命不可避」。令人深思的是东汉王充,多年来被称为「唯物主义思想家」,他反对五行谶纬的阴阳灾异说,反对鬼神说,但却相信命,他说:「命,吉凶之主也。自然之道,适偶之数,非有他气旁物压胜感动使之然也。」以至说:「凡人遇偶及遭累害,皆由命也。」至于「尽人事,听天命,」民间相信各种各样的「命定」,至今在社会上有广泛影响。因此,我们曾被认为是宿命论的民族。宿命论本质上是人生的无奈,是消极的,它导致逆来顺受的态度,以至于导致迟钝和懒散。当然,自周代以来的宗法制度造成社会等级森严,不可逾越。两汉门阀世族使等级社会更进一步。到曹魏时发展到朝廷实行「九品官人法」,也叫「九品中正制」,结果整个社会形成「下品无高门,上品无贱族」,人一生下来就注定了一生的生活道路,才能再高,品德再好也难以改变社会地位,这就是信「命」的根本原因。

到昙鸾和道绰的时代情况发生了根本变化。少数民族占居中原,北方出现了中国历史上最大的一次民族大融合,原有的士族或走或死,北魏孝文帝时曾下令重新「定四海士族」,社会等级出现大分化、大改组。道绰上承昙鸾,依佛经典,宣导靠个人勤修精进就可以往生西方极乐净土。「若有众生,纵令一生造恶,临命终时,十念相续,称我名字;若不生者,不取正觉。」岂不是对「信命」的大冲击。他是社会等级重组时代的心理折射,是调动人生信念的动力。《安乐集》等早期净土信仰的理论价值,有待我们重新认识。

对于西方极乐净土,多年被儒者诟病为「幻想」,是「诱惑」、误导。深思之后,且不说西方圣西门、傅立叶的空想社会主义。就说中国儒家「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的「大同」思想社会,我们在哪个朝代见过?净土三经给我们详细地描绘了极乐净土的林林总总,这个国土有三个显着的特点:清净、平等、自由。在《观经》和《无量寿经》中有详尽描述,不再赘述。对此有什么人不向往之。难道不也是净土思想家企望救世济人胸怀的表现吗!为什么只因为他是宗教的就厚责不已?

至于念佛三昧对中国士庶的吸引力,也值得我们深入探讨。首先,在道绰之前,净土信仰的全部内容都是死后得益。阿弥陀佛救度众生是在众生死后往生净土,出离三界,超脱轮回。道绰大师在《安乐集》中,则于死后得益之外,加进了现世得益的内容。他认为念佛功德甚多,有益于修行者现世除过去、未来一切诸障,还可以延年益寿。体现了今世与来世,此岸与彼岸沟通的思想。这些都符合中国民众传统心理需求。

其次,《安乐集》里所说「念佛三昧」,包括了观想念佛、实相念佛和持名念佛。观想念佛是一种形象思维,可能因各人修养、见识而异。而称名念佛,道绰继承了昙鸾大师的「广略相入」原理,认为称名念佛,念念相续,到了念而不念,不念而念,「能」念佛的「我」和被「我」所念的佛,融于一心,「能我双忘」,真心显露之时,虚空粉碎,大地平沉,当前一念心性,与佛心融合为一,而悟解净土庄严妙相,得实相之清净。这是一种主动的精神享受。这大约是古代许多大智大慧者归心净土念佛的又一原因吧。

转载自《净土杂志》

冯巧英

弥陀净土思想当印度大乘教兴起时便已产生,后汉时弥陀信仰传入中国,至今已有1700余年。东晋慧远大师集众修念佛三昧,求生弥陀净土,肇净宗念佛法门之始。其后,北魏昙鸾大师创二道二力说,论述往生弥陀净土可以成佛,以称名念佛为重,简化了修行方法,从而把印度的净土信仰改造为中国的净土学说。南北朝以降,净土学说成为一时之盛,隋净影慧远、天台智者、三论元匠吉藏等一大批当时名僧都在弘扬净土,各自提出对净土的看法,且大多否定凡身能生报土。在这股异说蜂起的热潮中,道绰坚持并发展了昙鸾的净土学说。

《安乐集》第二大门第二节明白标示「明破异见邪执」,绰云:「大乘深藏,名义尘沙。是故《涅槃经》云:『一名无量义,一义无量名。』要须遍审众典,方晓部旨;⋯⋯但净土幽廓,经论隐显,致令凡情,种种图度,恐涉谄语刁刁,百盲偏执,杂乱无知,妨碍往生。今且举少状,一一破之。」他将诸说归为九种:第一、破妄计大乘无相,异见偏执。第二、会通菩萨爱见大悲;第三、破系心外无法;第四、破愿生秽国,不愿往生净土;第五、破若生净土,多喜着乐;第六、破求生净土非是小乘;第七、破求生兜率,劝不归净土;第八、会通若求生十方净土,不如归西;第九、料拣别时之意。

这九种「异见邪执」,都是当时名宿大德论争的重点。如晋宋之际竺道生提出「法身无色」、「佛无净土」、「善不受报」的命题,这本来是对般若性空观的发挥。可正当其时庐山慧远大师集123人在阿弥陀佛像前建斋立誓,期生净土。「佛无净土」之论与慧远的净土信仰相对立,形成对慧远净土信仰的批评。到了道绰时代,由于净土信仰势力大增,三论学者也加强了对净土信仰的批评。他们说大乘诸经都以无相为出离要道,要求观诸佛国及众生空,若愿生净土,便是取相,转增漏缚。对此,道绰认为是对般若性空的片面理解,称之为「恶取空」。他先从真俗二谛之理说起,真谛又称「胜义谛」、「第一义谛」,是佛教的真理;俗谛又称「世俗谛」、「世谛」,指世俗的认识。俗谛是虚幻的、颠倒的。真谛本来无法用语言、名相概念表达,而不表达又不能使人了解和把握,为了使人们证得真谛,就必须为真谛而说俗谛,即以俗谛为阶梯,才能由俗入真。而证得真谛仍有俗谛,即由真化俗。真谛随顺世俗的种种语言、概念而作种种方便,逐渐提高众生的觉悟,趋向究竟。

按真谛说,诸法皆空,此「空」是说事物没有自性,只是各种因缘的暂时和合体。一方面是各种因缘暂时和合而有,为「因缘有」或称为「假有」;另一方面是没有自性,称为「空」。以事物为实有,不知其性空,是错的;而以事物为虚无,不知其假有,也是错的。综合真谛之性空和俗谛之假有,而成立「中」。不偏于真也不偏于俗,是为「中道」、中观。从来,佛或破诸相,令归无相,除我、法两执,见、思二惑,说一切皆空;佛又说因果差别,凡圣不同,净秽二土种种诸法,由真化俗,以成就佛法,利益众生。道绰引《无上依经》中释迦佛之说指出:不懂真谛空理,坚持俗谛的我见──以我为实有,即使此见大如须弥山,这种凡夫是可以教育的,他不坏因果律,不失果报,可由因果报应观度化他获得解脱。但如果不懂二谛道理,只知一切皆空,把因果、净土等都当作虚无,这种看法破坏因果,不能度化众生,是「恶取空」,或叫「堕灭空」,「若起空见如芥子,我即不许。」而且「未来生处,必背我化。」道绰由此说明,尽管从真谛而言,往生即是无生,但由二谛之理,也即从中观学而言,往生为真实之生,真不碍俗。他引《维摩经·佛道品》说:「虽知诸佛国,及于众生空,而常修净土,教化诸群生。」又引《维摩经·文殊师利问疾品》:「虽行无作,而现受身,是菩萨行。虽行无起,而起一切善行,是菩萨行。」大师由此批判了恶取空(《安乐集》中多称「堕灭空」)说「如此计者,将谓不然。」

其他,对求生净土是否小乘,求生净土是否贪图「唯有乐事」,有的人「愿生秽国教化众生,不愿往生净土」等等异见,道绰都作了精当破解或有力批驳。特别针对当时势力强大的弥勒信仰,对弥勒净土和弥陀净土作了比较,说明弥陀净土远优于弥勒净土。

不过最根本的问题还在于:一形凡夫能否以十念之善往生弥陀净土。问题起自于对阿弥陀佛佛身、佛土的看法。大乘佛教认为,佛所说之法是因时因地因众生之方便说,要把握其精神,须用佛智,即般若,般若波罗密意译称为佛法,是佛教真理的代称。在佛法面前人人平等,人人都可以依照佛法,修习成佛,由此出现了无量诸佛。大乘般若学又将佛法人格化为「法身」,早在东汉支娄迦谶译的《说内藏百宝经》中就明确指出:「诸佛合一身,以经法为身。」摄论学者提出了佛的「三身」说,一自性身、二受用身、三变化身,又称一法身,二报身或应身之化身。按大乘理论,既然有三世十方无量诸佛,且一佛一净土,那么,一佛有三身,是否净土也有三种呢?诸宗说法不一,最有影响的是摄论师主张的净土义门二种:一为报之净土、二为化之净土。报土是实证实修之土,化土为二乘、凡夫所见之土。其后各宗各代大师对「净土」有不同分法和叫法,大都认为净土是诸佛于因位修菩萨道,起净佛国土成就众生之誓愿,无量永劫积功累德而建立的庄严清净世界。

对阿弥陀佛净土亦即西方极乐世界,东晋隋唐各宗匠都有论说,但认识却大相径庭。摄论师认为:弥陀净土是报土,在三界之上,但凡夫不能往生,因为需要成就众多的善根之因,才能往生,凡夫做不到。《观无量寿经》第十六观说的具足「十念」便可往生,是「别时意」说。别时意,是为了消除懈怠的障碍而宣说的教法。如:众生修行,其利益将见于别时而非即时,但为免众生懈怠,用「即时可得」的机宜说鼓励。这种别时意说,对净土的流传很有妨碍。既然只有地上菩萨才能往生弥陀报土,凡夫念佛是别时(将来)而非即时,念佛之心自然削弱,甚至不愿去修了。

净影慧远是隋代地论学者,对净土有精细的分类,总的来说,业因不同,所感之国土因之有优劣。他认为弥陀佛是应身(化身),其净土为应土(化土)。在《观无量寿经义疏》中,他说弥陀佛另有真身真土,即便有妙刹,西方净土只是凡夫所居之土,是阿弥陀佛随众生机宜化现之土,至于报土那是诸贤圣所居之土,凡夫是不能入的。

天台智者大师,是天台宗的开宗祖师,将净土分为四类,有佛所居的常寂光土,菩萨所居的实报无障碍土,阿罗汉、辟支佛及地前菩萨所居的方便有余土,还有包括了秽土和净土的凡圣同居土,在凡圣同居土中有六道、三乘和佛,不过这之中的佛、菩萨本是另三土的居民,只是应有缘众生之需而权宜化生于凡圣同居土,称为「权圣」,即应身(化身)。智者也认为,凡夫能入的弥陀净土只不过是凡圣同居土,弥陀是应身(化身),其土是凡圣同居土的化土。

三论元匠吉藏,更明确地把阿弥陀佛当作化佛,只是随缘教化众生的应化身,并且说阿弥陀佛寿命为有量而非无量,寿命有限,所以应为分段生死,即还未超脱生死。他还以为净土在三界而未超出三界,并且说弥陀净土是诸净土中最低级的,由于舍秽土而入净土,别的净土高而不易上去,所以只好往生最低级的弥陀净土。

以上诸家之说,是在昙鸾去后的各自发挥,背离了昙鸾净土学说的他力易行道、民众性特色。道绰崇奉昙鸾,对这些异说进行批驳。

道绰主张法身、报身、化身三身说。法身是:「如来真法身者,无色、无形、无现、无着、不可见、无言说、无住处、无生无灭,是名真法身。」(《安乐集》卷上第一大门第七节)报身,「备修万行,能感报佛之果,以果酬因,名曰报身。」化身,「从报起用,能趣万机,名为化身。」阿弥陀佛接引众生往生其土,不是法身,但也不是化身,认为化身说「大失」。他根据《大乘同性经》提出确定报化的原则:净土中成佛的都是报身,秽土中成佛的都是化身。依此,阿弥陀佛是当年法藏菩萨以本愿力修成净土,成为阿弥陀佛的,是以报身为因而显现的,所以是报身佛。道绰对折中的「凡圣同居土」说反诘道,凡圣同居土中分秽土与净土,都有佛菩萨,如果说净土中居住的阿弥陀佛是化身,秽土中居住的权圣也是应众生之需而化生的,那么,报身住在什么土呢?岂非没有报身所居之土?

道绰着重批驳了两种弥陀化身论。一种是吉藏、隋慧远、智者以《观音授记经》里说:阿弥陀佛入涅槃后,观音菩萨次补佛处成佛。报身是常住的,阿弥陀佛既非常住之身,所以非报身而是化身。道绰解释说,这并不是阿弥陀佛灭度,乃是阿弥陀佛之报身示现隐没相。他引《宝性经》卷四说报身五种相:1. 说法相。2. 可见相。3. 诸业不休息相。4. 休息隐没相。5. 示现不实体相。道绰据此认为,报身常住不变,无所谓涅槃,只是随众生之心行而示现涅槃之相,并非真的入灭。他也引《观音授记经》反证,《观音授记经》:「阿弥陀佛涅槃后,复有深厚善根众生,还见如故。」这就是阿弥陀佛没有入灭的证明。于是,道绰否定了阿弥陀佛寿命有限之论,也就否定了吉藏等的化身论。

第二种是依《鼓音声经》(全称《阿弥陀鼓音声王陀罗尼经》)中说,阿弥陀佛之国名清泰,其城纵广十千由旬。阿弥陀佛之父是转轮圣王,王名月上,母名殊胜妙颜,佛子名月明,奉事弟子名无垢称,智慧弟子名贤光。这位有父母、城国、儿子、弟子等的阿弥陀佛,并非酬因之果报身,当然是化身佛。这是道绰也承认的,但他认为这不同于西方净土中的阿弥陀佛。他认为阿弥陀佛也具法、报、化三身,西方极乐世界出现的是报身,至于有父母之阿弥陀佛,乃是在秽土中示现的化身。他引《涅槃经》所说之释迦佛为喻证。《涅槃经》说,西方去此四十二恒河沙佛土,有世界名无胜,其国土庄严与西方极乐世界「等无有异」。释迦佛于无胜净土成佛,是报身佛,为化众生,来此娑婆世界秽土示现,乃是化佛。道绰认为,阿弥陀佛就像释迦佛,在净土中成其报佛,来秽土示现有父母,示现化佛。

弥陀净土是报土还是化土?如上述,有的认为是化土,有的认为是报土,但凡夫不能往生。只有昙鸾主张,弥陀净土是凡夫可以往生的报土。昙鸾之时还没有报土化土之争,但是昙鸾已论述弥陀净土为报土。他在《往生论注》和《略论安乐净土义》中都明白指出佛为报身,土为报土。道绰继承昙鸾,广泛论证了弥陀净土是报非化。他主张净土只有报之净土和化之净土,因众生之机感不同,可分三种:1. 从真垂报。「真」指真如、法身。从真垂报,就是由法身示现的报土。弥陀净土是报土而非化土,何以知之?《观音授记经》说,未来观音成佛,替代阿弥陀佛,这就是说,佛土之主变了,国土并未变化,国土始终是酬因之土。2. 无而忽有。佛为化导众生而立国土,无而忽有,有而忽无,便是化土。道绰引《四分律》之喻:锭光如来化提婆城与拔提城,二城相近,互为婚姻往来。后来锭光如来又化火烧掉二城,使众生见事物之生灭迁流而不常住,由此对世间生厌离心。又如建「无尽藏」,周济贫乏。这都是随缘开导众生,使众生发菩提心之法。3. 隐秽显净。道绰引《维摩经·佛国品》中说服舍利佛,「佛以足指按地,三千刹土莫不严净」的故事,说明释迦佛之娑婆世界有秽有净,平日隐净显秽是为度化下劣之人。若能心净,则净现秽隐。因此,道绰以两种化土为一时机变之净土,唯有报土是长期持续之净土,弥陀净土属于报土。

道绰进而把弥陀报土分为性土和相土两种,认为上辈能往生报土,只不过修行之法不同罢了。实相念佛为修「无相」之法,可得往生性土,多为圣者所修;观想念佛与称名念是修「有相」之法,但相善力微,只能往生相土,凡夫智浅,多所依求,因之也就适于称名念佛和观想念佛。

按道绰大师意,称名念佛是有相之法,念字从心,本指心中忆想所缘对象不使忘失,道绰言:「依《文殊般若》(全称《文殊师利所说摩诃般若波罗密经》)明一行三昧者:『⋯⋯若善男子、善女子,应在空间处,舍诸乱意,随佛方所,端身正向,不取相貌,系心一佛,专称名字,念无休息。即是念中,能见过、现、未来三世诸佛。』」道绰的性土、相土及无相、有相之法的理论,阐明了报土位该上下,凡圣通往,判定凡夫可以往生报土,否定了排斥凡夫往生的说法。

道绰大师进一步用「三不成」说,阐明秽净二土关系,因而证凡夫能进入净土。《安乐集》引道安《净土说》(今世不见,存疑)说:「一质不成故,净秽有亏盈;异质不成功,搜原则冥一;无质不成故,缘起则万形。故知若据法性净土,则不论清浊;若据报化大悲,则非无净秽也。」三不成可概括为「非一,非异、非无」或曰「为二、为一、为有」,即在同一国土、同一法性,示现为真实之净秽二土,心净见净土,心秽见秽土,可见净秽二土「随众生心行。」用道绰话说:「若据法性净土,则不论清浊;若据报化大悲,则非无净秽。」以此说明净土乃法性示现的有质报土,强调「无质不成,缘起万形。」唐怀感(道绰法孙)更补充道:「又彼言净,谓究竟净心能为他有情现漏净土,今往生净土,谓依佛净相而观其净土。」(《释净土群疑论》卷一)完整说明,往生净土是依佛力而得,凡夫心虽未净,却依佛之净相而得见净土。

《安乐集》通篇援引经文,搜酎会通,说理明晰,雄辩滔滔,处处呈现着不为利益左右的思想交锋,显示了真正大师风范。

转载自《净土杂志》

太原大学 冯巧英
第一届净土会议论文

宗教是一种文化现象。佛法西来,完成了佛教的中国化后,她已经成为中国文化传统的重要组成部分。历来讨论中国佛教的文化相,多涉及古代中国哲学、文学、书法、绘画、雕塑、建筑等,这毋庸置疑。不过,我多年来学习佛教经典,感到佛教最主要的影响,还在于她对中国人精神世界所起的巨大而深刻的潜移默化作用,在于她对普通人的人文关怀。

中国古代论人,几乎完全侧重于人的社会性,把道德规范、行为准则容纳于庞杂的礼制系统中,服务于宗法,极少顾及个人的思想情感。庄子就说过:「吾闻中国之君子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庄子·田子方》)。而佛教所关注的正是「人」,一个个单纯的个人的「心」、「性」。

佛教的中国化主要以两大序列进行,一是士大夫阶级;再是一般民众,真正承受社会苦难的大众。对第一个层面,从汉末「安(世高)译」(经),「支(娄迦谶)译」,到魏晋时期「六家七宗」,到隋唐时期「六经注我」的宗派佛教,到明清时期外儒内释的理学,莫不从哲学高度进行思辩,关注的便是人的精神世界,人的精神归宿。这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禅宗。禅宗可以说是中国古代知识分子的宗教,对士人影响无处不在,隋唐以后,几乎从每个士人的思想深处都可以找到她的基因。试举一例:李白,历来认为他耽于道(道家思想),而他有「冥坐寂不动,大千入毫发」(《庐山东林寺夜怀》)的禅悦句。杜甫,以大儒形象着称于世,也说:「身许双峰寺,门求七祖禅」(《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李宾客之芳一百韵》)。不过,习禅,对一般民众,特别是下层受苦受难的大众是无福消受的,他们哪有条件和时间去研修佛理,去静心坐禅呢?对于他们,真正的佛国精神家园在净土宗。

净土宗,是我国民间最盛行的佛教宗派,从古到今都对我国人民的心灵世界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影响。历代净土宗高僧大德的著述说法都重在「劝信求往」,解决每个活着的人都要面临的归宿问题。净土宗二祖道绰大师的《安乐集》就是一部立足于「信、愿、行」,弘扬口唱念佛,体现人文关怀的重要著作。是净土宗成为民众化宗教的一部重要典籍。

《安乐集》,上、下两卷,共分十二大门:上卷三大门,下卷九大门,每一大门各分为若干节,多则如第一大门有九节,少则如第十二大门仅一节,全书共计三十八节。全书结集,引证各种经、律、论、释达五十余部。名为《安乐集》,标举出宗旨在阐明安乐净土的宗义,劝导往生西方安乐净土。全书从义理方面看,有以下几要点。

一、时教相应说。提出人们选择信仰要「约时蒙机」。认为「若教赴时机,易修易悟;若机教时乖,难修难入。」也就是说要认清所处「时代」和自己的「根机」。他指出,已进入末法时期,五浊之世,三学六度的教法,越来越难行难证,惟有忏悔修福、称佛名号的净土法门才是「时机相应」的趣入菩提之法。

二、圣净二门判。道绰指出要根据「时」之利不利,和「机」之堪不堪,选择相应「教法」。他远承龙树难行、易行二道说,近继昙鸾大师自力、他力二力论,将一代佛教分为圣道与净土二门,认为「其圣道一种,今时难证:一由去大圣遥远,二由理深解微。」并举《大集月藏经》等有关经文意,作为事证和理证,说明圣道门闭塞不可行,不可通入。又多引经文比较圣道和净土二门的用功轻重,苦乐善恶。判定净土门才是可通入路。

三、称名本愿说。昙鸾大师提出二道、二力说,修行方法为念佛三昧,特别强调弥陀经典中的「十念」。道绰以称名念佛来解释本愿,他在第三大门第三节中说:「《大经》云:若有众生,纵令一生造恶,临命终时,十念相续,称我名字,若不生者,不取正觉。」以《大经》为依据,提倡以念佛为宗。在第四大门的「诸经所名念佛」节举出摄取不舍的「始益」与往生净土后常见阿弥陀佛的「终益」,说明念佛修行有此两益,诸行没有,显示念佛胜诸行。

四、凡入报土论。南北朝以来诸家宗师纷纷提出各自对弥陀净土的佛身、佛土看法,大都否定凡身能生报土。道绰为匡正当时其他各宗对净土的谬见,引用经论明确说:凡夫可以入报土。在第一大门第七节引用《大乘同性经》意:「净土中成佛者悉是报身,秽土中成佛者悉是化身。」因为「净土乃酬佛之因位愿行而现成者,故说皆是报土。」凡夫依靠弥陀之本愿能够往生弥陀报土,第八节才说:「弥陀净国,位该上下,凡圣同往⋯⋯由佛愿故,乃该通上下,致令凡夫之善,并得往生。」从而阐明了有相之弥陀净土为真实报土,凡夫可入,往生是真。鼓励一般民众信仰弥陀净土。

道绰着《安乐集》排解当时对净土宗门的偏见妄执,并身体力行,弘化净业。相传他曾讲说《观经》二百遍,日课念佛七万遍。教化信众不向西方涕唾便溺,不背向西方坐卧。为了劝化人们念佛,用小豆计算,每念一声,便数一粒,使人们可以直观自己的功德。有人累计达到百万斛(八、九十石)。后来又发明用木患子做念珠,自己串好,分送四众弟子,使人们便于持念。道绰住锡玄中寺三十多年,劝化并州晋阳、太原、文水三县道俗男女七岁以上的人都知道念阿弥陀佛。讲《观经》时,「词既明诣,说甚适缘,听众各手捏珠,口同念佛,每散席时,大众念佛之声,响彻林谷。」据玄中寺「高氏碑」(《石壁寺铁弥勒像颂并序》)记载:「太宗幸北京,文德皇后不豫,辇过兰若礼谒禅师绰公,便解众宝名珍,供养启愿玉衣。旋复金榜遂开,因诏天下名山形胜,皆表刹焉。」表明由齐至唐初,并州诸郡深受净业薰陶,道绰德望崇高,使得人主来专诚拜谒,礼敬有加。史传还记了许多道绰在生前和圆寂后的瑞应,对这些现象,后人不敢妄断,但至少说明当时人们对道绰的崇仰。

纵观我国历史,有许多不朽人物在他们生活的当时,人们并不认识其价值,如孔子、屈原、杜甫,包括像关羽的人格魅力等等,就像李白说的「古来圣贤皆寂寞」。要到后世,才由于各种机缘(或需要)被开掘而重现价值或赋予新意。道绰的遭际也正是如此。

与道绰同时稍后的迦才,是循《安乐集》而撰写《净土论》,却认为《安乐集》「文义参杂,章品混淆,后之读之者,亦踌躇未决。」言下颇不以为然。《续高僧传》编写于贞观年间与道绰时代相近,《传》中只肯定他修口唱念佛之功,评价还属一般大和尚。《宋高僧传》虽着录了许多唐代僧人,但囿于撰写者本人的局限──陈垣先生评「赞宁之书,不提倡高蹈⋯⋯又沾染五代时乡愿习气,以媚俗为当⋯⋯主张随俗浮沉,与时俯仰,不叙不事王侯高尚其事之美。」(《中国佛教史籍概论》)──不收志在民众的道绰,也是自然的了。南宋宗晓首倡净土宗初祖之说,定慧远为净宗初祖。其后志盘又增定为七祖,明清时增至十祖、十三祖。不过都排斥了昙鸾、道绰。笔者曾查阅作为正史重要补充的《方志》,明万历《太原府志》虽明书昙鸾为「雁门人」──雁门古来不属太原──却有较细记载,而作为自古以来隶属太原的文水道绰,却志上无名。清光绪年间的《山西通志》介绍昙鸾大师有三百余字,而介绍道绰的仅十数字,还说所着为《净土论》。

对道绰评价不公允,是诸多历史和社会原因造成的。

汉代「经学」讲究引经据典,繁琐论辩,形成一种官方哲学,影响直至清代。道绰的《安乐集》也未敢冲破这种藩篱,只不过他在引用经文时,是用其意,而非字字句句照抄不误,所谓「引文取意」、「搜酌会通」。实际上各种经文大多艰涩深奥,读来吃力,道绰弘扬净土着眼在一般民众,不是为了显示学问。他融会贯通、斟酌经意,用自己的语言表达原经意思,是真正遵循了佛祖「应机说法」本意的。这对净土思想深入民间,大有裨益。

其次,南宋僧人排净土宗祖名次,不见昙鸾、道绰。除了「净宗三流」,慧远流排斥少康流,是一种派性表现外,还有个「正流观」在作怪。自孔子着《春秋》,正统观念已成为一种民族文化心理。著名的例子如记载三国时期的史书。晋陈寿着《三国志》没有「帝纪」,魏、蜀、吴三分实录,文中隐隐以占据中原的曹魏为统嗣。而习凿齿着《晋汉春秋》以蜀为正统,为的是「裁正之」;北宋司马光《资治通鉴》以魏为正统,对曹操评价也颇高,到南宋朱熹作《通鉴纲目》改以蜀为正统。历来偏安王朝都为自己争正统地位,要「名正言顺」。宗晓、志盘自然也以南方净宗为正统了。明清时期由于朝廷的左右,佛教本身不振,南方佛教历来重义学,北方客观上高僧不多,造成道绰以至昙鸾的沉寂。

再次,中国从来是官本位的社会,皇家最尊贵,只有受到朝廷眷顾,才算承认了他的价值。慧远结交权贵、聚徒讲学、广泛著述,成为一代南方佛教领袖,奉他为净宗初祖,自然净土宗人也就与有荣焉。昙鸾也曾受南北两地帝王的赞誉,称「肉身菩萨」、「神鸾」,所以史传留名。而道绰潜心净土宏业,虽在一方大有功德,也难免被官方漠视。有趣的是,晋汾故地的官民在道绰逝后百年尚为他鸣不平,才有「高氏碑」中所书,唐太宗和长孙皇后到玄中寺礼谒道绰的事。(道绰于贞观十九年圆寂,为西元645年。高氏碑撰于开元二十九年,西元741年)笔者粗略查阅《唐书》和《通鉴》,这不可能是史实。不过也由另一角度反映了道绰一直活在晋汾大地民众心中。

文化是一个生生不息的运动过程,中国传统文化一方面具有强烈的历史性、遗传性,另一方面又具有鲜活的现实性、变易性。《安乐集》所表现出的佛门大德悲悯心怀,不仅超越了「舍圣归净」的立意,也超越了时间界限,在现时代的强劲脉搏里,我们还可以感受到它。

《安乐集》第一大门第一节开宗明义就提出「约时被时」,强调「时」是末法时代,这个「末法时代」的特征是什么呢?现在可见的解释都在说,北朝动荡不安的政局,战争频仍,人命危浅,由此引出,似乎乱世才是佛教兴盛发展的原因。其实不然,当时的北朝,从魏孝文帝改革后,农业已恢复到汉魏西晋水准,学术多切实用,贾思勰的《齐民要术》、郦道元的《水经注》、颜之推的《颜氏家训》等,反映民众生活比较平稳,各业兴旺,人们有时间和条件坐一下来思考和总结些问题。就《洛阳伽蓝记》所反映的洛阳寺观庙塔之盛,也折射出社会经济的繁荣。由此可见,社会稳定、经济繁荣的治世,更为佛教兴盛提供了发展机会。百姓生活平安幸福,才更祈福,才更恐惧死亡,才更需要从宗教寻求精神出路。末法时代更应该说是指:社会物质丰富,厚生利用之术一日千里,然而社会风气浇薄。从佛教说,佛陀入灭年代久远,佛教感化力量次第减弱,修行有心无力,断惑证真的大道难证难明。所以教赴时机应该如应病与药,所谓「药无贵贱,对症者良;法无高下,应机者妙。」道绰才强调修净土法门。道绰所说的「时」,没有治世、乱世的区别,着眼只在人,对「人心」的关怀。关怀人的心灵世界才是最大的人文关怀。

自古至今,对中国佛教的净土宗都以「念佛法门」相称,虽然也肯定它「功高易进」,但一般都认为净土宗是最缺乏哲理的,它的信众基本上是缺少文化的下层百姓,也即古代所说的「下根陋劣之人」。果真如此吗?事实是,古代许多禅宗大师如延寿、祩宏、智旭等都转修净土,成为净土宗祖师。其他各派兼弘净宗的多不胜数。又历代著名文人如谢灵运、柳宗元、白居易、苏东坡、袁宏道、魏源、龚自珍等也都与净土宗有很深的因缘。

以上诸大智大慧者,岂是单念一句「阿弥陀佛」就能令他们心悦诚服的!要解这个疑团,先看《安乐集》,就从它引证五十余部经籍说理,便可知并非那么简单。安乐净土基本思想是建立在中道观和唯识学基础上的,与中国佛教各宗派大体一样。昙鸾逝后关于净土学说,诸说纷呈,百家争鸣。道绰的《安乐集》反驳种种贬抑昙鸾教法的说法,如针对吉藏弘扬三论宗以无相大乘义批评愿生西方面军,针对摄论家以别时意说贬低极乐净土等,在第二大门第二节用九个问题针对性地加以辩析:「破妄计大乘无相,异见偏执。⋯⋯破系心外无法。破愿生秽国,不愿往生净土。破若生净土,多喜着乐。破求生净土非是小乘。破求生兜率,劝不归净土⋯⋯。料简别时之意。」每一解都援引经文,融会贯通,要言不繁,说理明晰。能使真正关注净土义理的人从理论上有所获。也说明净土宗不是没有哲理的。至于说:本书没有提出创造性的教义,哲学理论一般化,倒是真的。不过,道绰所遵循的是佛教无尽大悲、济度众生的宗旨,他只需要对自己坚信的「本愿之旨,净土易行之理」作合理地论证以及引导民众信仰净土学说,不要去独树一帜。就像有坚定信念的人,也不必或不愿再为自己所奉者喋喋不休,只在必要时驳倒攻讦者,争取民众,然后走自己既定的路。这也是净土宗的特点之一──重信、重行。

以今日视角来看,《安乐集》在「劝信求往」的说教中有不少符合心理学的内容。第二大门第三节介绍「如禁咒辞曰『日出东方,乍赤乍黄。』假令酉亥行禁,患者亦愈。又如有人被狗所啮,灸虎骨熨之,患者亦愈。或时无骨,好抚掌摩之,口中唤言:『虎来虎来』,患者亦愈。或复有人患脚转筋,炙木瓜枝熨之,患者亦愈,或无木瓜,炙手摩之,口唤:『木瓜木瓜』,患者亦愈。」并说「吾身得其效也」。仅这些例子不就是用心理暗示治病?特别是对「临终十念」的反复强调,如引《智度论》意「一切众生临终之时,刀风解形,死苦来逼,生大怖畏。是故遇善知识,发大勇猛,心心相续十念,即是增上善根,便得往生。」(第二大门第三节)引《大经》意「若有众生,纵令一生造恶,临命终时,十念相续,称我名字,若不生者,不取正觉。」(第三大门第三节)等等,你可以不相信死后能往生到极乐净土,但在人生的最后关头,有一线希望,有一种力量让人平静地走完人生之路,不也符合现代人临终关怀的宗旨吗!

况且,道绰「劝信求往」并不是一味地「厌此忻彼」,他指出「明知十念成就者皆有过因不虚。若彼过去无因者,善知识尚不可逢遇,何况十念而可成就也。」「若据佛意,欲令众生多积善因,便乘念往生。」(第二大门第三节)他谆谆劝告人们平时多积善因,多念佛:「《经》云:十念相续。似若不难,然诸凡夫心如野马,识剧猿猴,驰骋六尘,何曾停息?各须宜发信心,预自克念,使积习成性,善根坚固也。」(第二大门第三节)在第四大门第三节专门解答了「念佛三昧既能除障,得福功利大者,未审亦能资益行者,使延年益寿以不?」的提问,明确答道:「必得。」引用《惟无三昧经》和《譬喻经》的经文事例证明。他的弟子善导把这一思想发展成为强烈对比的因果报应思想。成为净土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后世,「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已经脱出了原先宗教涵义,进入中华道德思考范畴。陈毅元帅在愤怒时就用「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来警告那些作恶者。现今,如果每个人多想「善恶有报」,说不定会减少许多罪恶的发生呢。

《安乐集》通过大量析辩说明称名念佛、往生极乐的真实可信,在义正辞严辨析的同时,多处流露出佛门大师的慈悲心肠,充满感情地呼唤人们:如「余既居火宅,实想怀怖,⋯⋯语后学者,既有他力可乘,不得自局己分,徒在火宅也。」(第三大门第一节难易二道)又「远劫以来,徒受生死,至于今日,犹作凡夫之身。何曾思量,伤叹不已。」(第三大门第三节轮回无穷)又「但能系意专精,常能念佛,一切诸障,自然消除,定得往生。何不思量,都无去心也!」(第三大门第四节引证劝信)上卷结语就是「经教既尔,何不舍难,依易行道矣!」对众生的殷殷关切之情跃然纸上。

当昙鸾大师去后,净土学说活跃,异说纷呈,昙鸾所创净土义沉寂六十多年,时有道绰振臂而起,继承昙鸾二道二力说,创圣道、净土二门,力驳众说,确立了净土基本判教理论,又传及门弟子善导等,使净宗一脉沿民众化道路进一步发展,法脉薪传不绝至今。如无道绰与《安乐集》净宗一脉,是何景况?道绰当之无愧该是净土宗二祖,是中兴之祖。

《中国净土宗研究2009-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