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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澄基

净土宗在中国佛教中,可算是一个最普及、最实用亦最具影响力的宗派了。净土宗的道理似浅实深,其行持似显实密,其成果似迟缓实疾速;其目的虽像是死后往生的自利,其作用却是现享法乐和济世益人的二利庄严。中国净土宗的历史有力的证实了这几点。

经过几乎半世纪的「学佛」生涯,回顾以往,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惆怅。我的感想是:在菩提道上努力的人很多,但真正能得到成佛作祖的成就,又有几人呢?无论你如何努力,但限于天分及共业,今天你在菩提道上所能得到的成就多半是极有限的。这种学道不成的苦痛实百千倍于世事之挫败,亦惟有亲身经历者才能深知其痛的。

求道者如毛,悟道者如角,此自古皆然,亦何足怪?在世事上失败了的人,可以在佛法中找到希望和慰借;但是,在佛法中失败了的人,却又如之何呢?幸亏有一个净土宗,因为任何人都能在净土宗里找到他最后的希望和凭仗!

站在佛教的立场来看,净土宗的重要性在多方面都超过其他各宗,因为它是一个浅显、易行,不论禀赋环境和教育程度,人人皆能行持的教法。

大乘佛法中,能实际派上用场,可以实际起修的宗派实在不多。历史证明只有禅、密、净三宗能开花结果。但禅宗和密宗都需要过人的禀赋才行,明师、机缘和充足的福慧资粮准备,缺一不可,所以皆是「难行道」,而不是像净土般的「易行道」。大乘正轨的菩萨道亦是难行道而非易行道。

就迫切的宗教需要来看,人命在呼吸间,随时可死,没有得到生死自在和明知去处的人,对死亡之一关,云何处理?此心云何安排?有大勇气大担当的菩萨们可以不惧娑婆之恶浊和痛苦,乘愿再来,为众生服务。对这种人来说,当然也没有什么需要安排的,一切乘愿而已。但身受娑婆种种极苦,深知自己「受不了」和「不够格」的人,则必须要安排一个去处,对这些人来说,那里还有比净土宗更好的呢?在过去的农业社会中,能行通「难行道」的人都十分稀少,在今天这样一个混乱、紧张、忙迫的工业社会中,除了净土的「易行道」尚能为多数人实修外,其他大乘的各种「难行道」岂非比以往更是难上加难么?对大多数人来说,净土之方便易行道才是实际能派上用场的。

净土宗的基本贡献,我想有四个重点:

  • 一、对人生之去处及归宿提出了回归净土的明确指示。
  • 二、在宗教的修持上,提出了「依佛力」和「自他共愿力」的教法。
  • 三、以「易行道」来解决一切宗教问题,不依显密二教之常轨,因此摆脱了种种困难,以方便道而直超觉地。
  • 四、生前修大乘悲智之教为众生服务,死后则期生净土,伴上圣学而究竟菩提,因此是一个现、未皆能圆满的教法。
(摘自《净土今说》)

张澄基

《阿弥陀经》在净土三经中最短,全文不过二千字左右,但亦因其简短,所以流传亦最广,经文的纲要大概有下列几点:

  • (一)此经是佛自己主动的说法,不是像平常一般的被弟子劝请后才说法,显示出其特殊之重要性。
  • (二)说明西方净土之概况及往生净土之方法。
  • (三)十方诸佛赞叹此经之不思议功德。
  • (四)诸佛赞叹释迦牟尼佛能于五浊恶世成等正觉及说此难信之法。

排于经文之最末段之第四点实最值得我们注意。就佛的立场来说,当然是先要说明主题─ ─净土之道:然后再附带的说诸佛赞扬释迦牟尼佛能于五浊恶世成佛之难能稀有。但是就我们众生的立场来看,此最末一段实最为紧要,因为它是净土法门的亲因,因为,一、若无释迦牟尼佛在这个世界上成道就不会有人知道此净土法门。二、若无五浊恶世之种种苦痛,人们也生不起真实的厌离心去求往生,对五浊之恶若无深切的认识,没有经过切肤之痛的人怎样生得起出离心呢?

过去诸贤对五浊恶世的解释,今天看来好像已经不够味道了。因为我们这个时代的恶和浊实空前未有,恶浊的广度和深度已经到了极处,非前人所能梦想,我虽躬逢其盛,但拙于文笔亦难描绘其万一也。

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无论用什么方式去欺骗去矫饰也掩盖不住它的种种恶浊。没有过错的人也随着受苦遭殃,整个的时空都充满了灾难与不幸,所以叫做「劫浊」。

思想混乱,价值破产,百千邪说惑人眼目,谁不惶惑?谁不迷失?一人之误万人火坑,这是真正空前未有的「见浊」。

今世之所谓文明,所谓进化,无非增长种种贪瞋疾病,作茧自缚,为彼奴役故名「烦恼浊」。

此身脆弱众病所缠,饶汝志比天高奈何薄命前定,有此时缺了彼,有这时又缺了那,总是差了一点,迟了一着,人生恨事罄竹难书,是名「命浊」。

你浊我浊,东浊西浊,前浊后亦浊,人畜兽禽无一不浊,秽气所播,鬼神亦浊,故名「众生浊」。

这样恶浊的世界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还不想到弥陀净土去求个歇处吗?

《阿弥陀经》中有一句话,对我个人言,有极深刻的影响:

  又舍利弗,极乐国土,众生生者,皆是阿鞞跋致,其中多有一生补处,其数甚多⋯⋯众生闻者应当发愿,愿生彼国,所以者何?得与如是诸上善人,具会一处。

在娑婆世界学佛,其困难实在是一言难尽,许多问题自己都没法解决也无人请问,这种苦痛若非亲身经历是难以想像的。弥陀净土中尽是一生补处的十地菩萨,与这些上圣具会一处随时请问法益岂不大妙?这些大菩萨中又以观音为最,如果能与他谈论更深一层的般若理趣,求他开示其百千悲智秘行之经过,请他解释古今中外许多难可解了的业报因缘,岂非人生之至乐乎?大乘某经中曾悬记龙树菩萨圆寂后当生西方极乐国,若能与他当面谈谈中观,一何快哉!向令人景仰的慧远、永明、善导诸大士请益法要,其乐又何如哉!

往生弥陀净土,还有一个最吸引人的好处,那就是可以经常以神力到十方世界去参礼诸佛圣贤,奘译《称赞净土佛摄受经》云:「又舍利子!极乐世界净佛土中,昼夜六时常雨种种上妙天华,光泽香洁,细软杂色⋯⋯彼有情类⋯⋯每晨朝时持此天华于一食顷飞至他方无量世界供养百千具胝诸佛⋯⋯」

这样看来,所谓往生西方净土,实际上等于往游十方百千万亿刹土,任何地方都可以去,不仅限于彼土一处了。对我个人来说,这就可以有机会到东方不动如来处去朝礼尊者密勒日巴,去看看惹琼巴了。还有那些令人怀慕的佛教英雄们,如罗什、玄奘、达摩、慧能、道一、从念、杜顺、法藏、冈波巴、莲花生、米居多杰、龙清让蒋⋯⋯诸大士,无论他们在什么地方都有机会见到了!天地间那有比这更具吸引力的事呢?

净土三经中所说之教法虽然很多,但其心髓我想仍在一个「愿」字。此又包括佛的本愿和我们的意愿,此二愿合和才有净土戏剧的产生。因为有弥陀因地之四十八愿,才有西方净土之形成,因吾人有至诚哀慕求生净土之心愿才能有往生之事实。净土生无生论中有一个很好的比喻:「况无量寿佛因中所发四十八愿誓取极乐,摄受有情。今道果久成,僧腊久满,故凡百众生勿忧佛不来应,但当深信忆念数数发愿,愿生西方,如磁石与针任运吸取,然磁能吸铁而不能吸铜,针能和磁而不能合玉,譬如佛能度有缘而不能度无缘,众生易感弥陀而不易感他佛,岂非生佛誓愿相关者乎?」

弥陀在因地所发之四十八愿如像磁石,吾人诚愿往生则如像铁针,二者有一种自然和合,自然相应,自然吸取之势,净土教法之基本原理实不出此二愿和合之理。这又十分像宗教现象中之「神人相吸」之普遍原理一样,神必须向下入世来普度众生,众生则必须向上出世投入神的怀抱,如此上下相交如磁之吸铁,正是易经泰卦所明阴阳倒置才能天地相交,才有宗教现象产生之道理一样。但磁能吸铁而不能吸铜,娑婆世界之众生与弥陀和观音容易发生感应,与其他诸佛则不尽然。净土虽有多种,如不动佛净土,药师佛净土或弥勒内院等等,但这些净土的因缘好像都不如弥陀净土来的亲切和普遍。大乘经典中劝导学人回向弥陀净土之处也远比其他为多,这强力的说明了弥陀和观音与吾人之因缘实较其他诸佛更为亲切。

弥陀因地之愿力与吾人诚心往生之愿力相应和合则能产生往生之事实,这样说来往生净土是否仅凭诚挚的愿心一个条件就够了呢?

为了避免使人误会作五逆十恶的人也容易往生,所以加了一个条件:在临终时要遇善知识教使念佛才能往生,这种机缘就不一定容易遇到了。这种说法的方式实在是煞费苦心!细思净土三经对往生净土的条件之说法颇不一致。一会儿说「不可以少福德因缘往生彼国」,一会儿又说一念即可往生,往生的条件有的说得很难,如念佛三昧,一心不乱,发大菩提心修广大善行等;有的则说的很容易如十念佛名亦可往生,这究竟应该如何解说呢?

解答这个问题我们应该从另一个角度来想,即:从佛的立场去设想。佛陀说法实在亦有其不得已之苦衷。一面要鼓励人向上向善;一面又要强调依佛陀本愿之悲力人人皆得往生。太加强向上向善的条件则容易使人生畏而怯步,太加强他力及易行道,又恐人轻心放逸舍弃善行,因此才有种种不同的说法。为了使道理上无矛盾又推出上、中、下三品往生之说,实在是煞费苦心!

我个人的信念则是:「只要二愿相感如磁与铁就必定能够往生的。佛的悲愿早已圆满不必顾虑,只要我们自己的愿心诚挚强烈就必定能往生,所以时时念佛,时时赞祷,此心常念弥陀和净土,经常与弥陀打上交道,累月经年下来自然能够培养出强烈诚挚的意愿的。这不但是因为二愿契合的法尔道理,还有万法唯心的原故,因为一切外境和因缘无非自心所变现,所以强烈的心愿加上巧妙的时机(前业已尽,后业未生的临终刹那),再加上佛心与自心相摄相感的力量就自然能够冲破障碍往生净土了。因此我想往生净土与否的关键在自己是否「至心信乐」和有无强烈的意愿而定。

细读第十八愿就知道,要至心信乐的人才能十念往生,十念很容易,只需片刻,但至心信乐就不太容易了。真诚恳切的愿心必须至心信乐才能生起的,这并不是普普通通皮皮吊吊的愿心,而是一股至诚和深入的强烈愿心。至诚就必须有那专一、忘我,和全体投献的心理状态;深入则意味着三种不同的深入:了解的深入,感情的深入和意愿的深入。

了解的深入是深深了解在一切法门中惟有净土是最殊胜的,对自己言也是最合适的。

意愿的深入是一种迫切渴望往生之情远超过对此世一切之愿望。

感情的深入就比较难讲了。一般说来,师徒、朋友、夫妇、眷属等之间的深厚感情并非是一日得来的,乃是经过长时的接触和交往以后逐渐培养起来的。如果连交往和熟稔都没有建立起来那里谈得上感情呢?同样的道理,我们和弥陀之间如果连接触和交往都没有,怎样发得起「至心信乐」的感情呢?

言此至,想起多年前一个百老汇的歌剧:屋顶上的提琴手,(FiddlerontheRoof),剧中的主角是一个犹太族的老农,他信教虔诚,昼夜六时的生活起居中无时无刻不和上帝打成一片。早上起来,如果看见天气很好他就对上帝说:「谢谢你啊!这样好的天气赶到集上去一定可以多买一点乳酪了!」碰到不如意的事或遭到无故的欺凌时,他就对上帝说:「你看哟!为什么你这样粗心大意不照顾我呢?」他常常独自与上帝说话,向他吐诉心中的一切快乐或哀愁。最令人感动的是,是他的心境中上帝已经不是一个遥遥在上高不可及的神,而是一个切身的伴侣了,他对上帝说话时已经不用「神」字来称呼,而直接说「你」要怎样怎样了。这种「你一我」直接相对的心理状态,在宗教学上有很重要的意义,下面再谈。这老农对他的神早已超过了至心信乐的阶段而是片刻不离,相依为命的关系了。

心境到了这种状态,深心、愿心和信乐心还有什么问题呢?所以说生起诚挚强烈的愿心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先能做到「身心全体交付」,再加上长时的培养薰习才能达成的。从这个观点来看,一心不乱和念佛三昧除了使自己的心境能与佛境发生相应之处,其另一主要的作用还是要使自己能够达到「至诚」和「深愿」的境地。

回到本题:究竟要有怎样的条件才能往生净土泥?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古今大贤解说不一,佛经本身的说法也差异很大;从很严格的发菩提心,般舟三昧,一心不乱,广植众德,至心回向等等到十念或一念即可往生。从中国正统净土宗之鼓励出家素食到日本亲鸾上人的全仗他力,在家茹荤,其间之差异实非常之大!《华严经·普贤行愿品》则又有另一说法:

  又复是人,临命终时,最后刹那,一切诸根,皆悉散坏,一切亲属皆悉远离,一切威势悉皆退失⋯⋯唯此愿王不相舍离,于一切时引导其前,一刹那中即得往生极乐世界,到已即见阿弥陀佛⋯⋯

这是很明显的说,只要发菩提心,不舍菩萨之广大行愿就可往生,连念佛三昧,一心不乱,甚至称念佛名等都不是必须要的了!以上这些差异的说法,稍加思索就知道并不是互相矛盾,而是说法之不得已处或方便善巧处!佛陀鉴于众生根性不一,其所需之教法自然亦不相同,所以必须「方便多门」的设施种种差别法,所以其立教精神是随顺众生的。其他宗教则是以神所见到的一个「真理」或一个「道」硬性的交给众生,必须全盘的接受,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再者,世界上大多数的宗教都是采循「非此即彼」(either⋯⋯or)的路子的;不是我们神说的法就是魔说⋯⋯不信吾教的人就永不能得救的。但佛法则是相信「亦此亦彼」(both⋯⋯and)的原则的:这样去修可以得道,那样去修也可以得道。前者是神本、权威、非此即彼的独裁式;后者则是人本、包容、亦此亦彼的民主式。因为方便多门,弹性很大,所以佛教这种民主色彩极浓的宗教,在短时和当前的问题上说是显得迟缓乏力,黑白分明的答案也不易很快的找到。像我们现在亲眼见到的多元之民主制度一样,其程式和功能都非常迂回和曲折,其代价亦颇为昂贵,实行起来也比较困难,但此亦是民主及佛教之特点及可贵处。

进一步言,我想佛的关切只有一个,那就是「利他之关切」。这种「利他之关切」是与「神意关切」大不相同的;神意的关切是说,神的最大关切是要把他自己认以为是的道理作为教法,来晓谕众生,甚至不惜用强迫式的方式来灌输给众生,其基本性质是要众生来随顺神的意旨。佛教的利他关切则恰恰相反,是以众生的根性、利益和需要为前提而方便施设法要,其精神是随顺众生的。这就是说,在某一时空内适合一类众生所需之法,佛即以种种方便用不同的姿态而施与之,如果时间和环境变了,说法的方式亦必须加以修正或改变,除胜义谛的道理如空性、佛性、唯心等万古常恒之理不可改变外,其他的教法则随众生机,应众生需而行各种方便的适应。「佛无定法可说」之义亦可作如是会。

有了这个基本认识我们就可以解答许多净土宗教之质难了。美国大学生学到净土宗的课程时,通常都有下列的疑问:

  • (一)净土经中所描写的极乐情况,例如黄金为地,宝树宝池、天乐法音等等,今天我们看来并没有什么可乐之处呀?如果遍地都是黄金和七宝则毫不稀奇,无甚价值了。再者,黄金的大地那有绿茵的草原来的可爱呢?七宝行树也没有天然的树木和花草清新宜人呀!
  • (二)四十八愿中之第二十一愿:「设我得佛,国中人天不悉成满三十二大人相者,不取正觉。」第三十五愿:「设我得佛,十方⋯⋯世界其有女人闻我名字,欢喜信乐发菩提心,厌恶女身,寿终之后复为女像者,不取正觉。」这两个愿充分主张「男性优越论」蔑视女人实在不应该。
  • (三)净土中人皆是三十二大丈夫相,当然都是男人,具足男根,但净土中无女人,这不但在生物学上讲不通,在哲学的目的论上亦很难自圆其说,如果没有女人则男相究竟有何用处?有何意义呢?

解答这三个问题之前,我想首先提醒读者,有关佛教圣贤说法之几项原则:

  • (一)佛无定法可说,是应众生机,随众生需而施设法教的。
  • (二)因施教之原则在「随顺众生」,故随环境及需要而施设种种权巧方便之说。
  • (三)某一方便之效果发挥尽致后,必然会演进至衰敝之阶段而丧失其原始作用,此时则必须有新的解释来激发再生之作用,新的方便于焉产生。
  • (四)佛之境界非人类所能臆测,佛必须要牺牲其全体,无限及深邃无涯之广大见解来将就人之有限愚蒙意识。佛必须要顺众生心,顺众生业,顺众生机,顺众生执来说法,这样,所说之法就必然会受到种种限制和有所偏向,不能将真理之全体显露出来,此为佛教圣贤之苦衷及其不得已处,吾人在批评佛法时,应常常牢记此点。

基于以上四点认识,我们对现代人所提出之种种质难,就可以作较公正的解答了。

净土三经中,所描写的极乐情况,乃对当时印度人所憧憬之「极乐」而来。黄金、七宝、天华、妙香、八功德水这一套皆印度人所极端喜爱者。因为随顺听众之喜爱所以讲了一大堆他们理想中的极乐和妙宝。遍地黄金和到处七宝今天我们看来诚然有「略嫌俗气」的感觉,远不及富有自然生命的青树、绿草、鲜花来得清丽宜人。但不要忘记,往生西方的人,他们感觉及审美的官能是不是和我们一样呢?他们所见到的七宝、栏杆、香华等与我们的黄金、七宝可能完全是两回事!焉知他们的黄金和七宝等不是宇宙美妙之极品,亦能生起无尽之生命活力及美感呢?其实黄金、玛瑙、砗磲⋯⋯这一套名词只是形容其贵重及美妙而已,岂能硬指人间之实物?!极乐世界之瑰丽庄严难可思议不易形容,经中一再说之,如第二十七愿说:

  设我得佛,国中人天,一切万物严净光丽,形色殊特穷微极妙无能称量,其诸众生乃至逮得天眼,有能名了辨其数者,不取正觉。

第三十二愿云:

「设我得佛,自地以上至于虚空,宫殿楼观池流华树,国土所有一切万物,皆以无量杂宝百千种香而共合成,严饰奇妙超诸天人。」

局于语言及境界之限制,说法人很难对听法人清楚的形容净土之美和乐。我们的境界与净土的境界毕竟是不相称的,难以比拟的(incommensurable),因此经中对净土之美和乐的描述,只有用一种权巧的,不得已的描述,挂一漏万自是难免,所以我们读净土三经时宜活读而不宜死读。

关于净土之「乐」,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宝树、宝池、天乐,妙香那一套。净土中真正的「乐」乃是法乐而非声色之乐。法乐除了由听闻法要而产生之悦乐外,还有一个更深入的超越世间一切喜乐之「极乐」,此即第三十九愿所明者:

  设我得佛,国中人天所受快乐不如漏尽比丘者,不取正觉。

漏尽比丘所享之乐,乃证入涅槃性所生起之解脱妙乐,其乐超绝言思及分别境界,乃原始佛教所追寻之目标,具有宗教之究极价值及意义,这一点常被学人所忽略了。

关于第二个质难:净土中尽是三十二大丈夫相及厌弃女身等,亦是因当时印度之社会及习俗环境而起。人类的社会一向都是以男性为中心的,固不论其道德是非究竟如何,男性中心为人类历史之主流实为不争之事实,在男性中心之社会中,女性所受之欺凌及歧视亦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深观世法皆苦的佛教当然不会忽略此极为普遍的大痛苦。因此,「女身」就成为必须要解脱的对象。我想佛陀如果对一九八〇年代的美国人说法就不会采用这种方式了。再者,许多大乘佛经都一反原始佛教的传统看法,极力赞扬女人,女人刹那成佛的例子,及女胜于男的故事到处皆是,在密宗里,女性之地位更是优越,几乎有超胜男性的趋势。

至于净土中人皆是具有三十二相的男子,我想亦无非是说大家皆形貌端正而已,三十二相是印度美男子的典型,于是就这样套用上了。其实,在思想上更有意义的是第三和第四愿,第三愿说:「国中人天,悉皆金色。」这是没有种族和色类的差别,大家一律平等,因此,净土中就绝不会有种族歧视的现象。第四愿则进一步说:大家的形色相同没有好丑,因此消除了许多不快和烦恼之因。根据此二愿去推理,净土中人应该是无男女相的,魏译《无量寿经》卷上明显的说:

  其诸声闻菩萨人天,智慧高明,神通洞达,咸同一类形无异状。但因顺余方故有人天之名,颜貌端正超世稀有,容色微妙,非天非人,皆受自然虚无之身无极之体。

无量寿经第十愿说:

  设我得佛,国中人天,若起想念贪计身者,不取正觉。

这更说明了其国中人对身体根本无贪计之想念,身体的事情连想都不想它,还有什么贪执、分别、男相、女相呢?

我们如果抛弃一切传统的成见,用客观谅解的眼光来检讨净土三经对极乐世界的描写,就可清楚的看出说法人只是想告诉我们西方极乐世界是一个修行的好处所而已。那儿具足各种便利修行的优胜条件,而没有任何人间的违缘和障碍,是一个安稳舒逸的理想修行道场。例如:

男女色欲为众苦之源;为修行之主要障碍困扰,因此就说极乐世界中没有女人(这样当然所谓的男相亦失去意义了)

娑婆世界的众生,为了衣食终日辛苦互相残害,因此就说极乐世界中衣食随念而至。

娑婆世界中,求法不易,入道无门,因此极乐世界中的树木花草都时时在流布法音,「国中菩萨,随其志愿所欲闻法自然得闻。」

娑婆世界中邪师和庸师满天飞,到处误人,所以极乐国中尽是大德圣贤,还有许多一生补处菩萨可以时常亲近往来。

娑婆世界的众生为了钱财争斗抢杀,因此极乐世界到处是黄金和七宝,财宝因此失去了争抢的价值。

娑婆世界的众生限于业力其行动非常不自由,所接触的教法及宇宙亦极其有限和渺小,因此极乐国的众生就有「于一念顷能遍游十方世界,朝礼十方诸佛的神通和便利⋯⋯」

这样把娑婆世界和极乐世界两相对比,就知道净土的德相都是针对着我们的缺憾和苦痛来说的,只要能把握这个大原则,吾人就能够了解佛陀说法之苦衷,不必死执文句去斤斤较量其他细目了。

还有一个小问题,此处应顺便一提:

东西南北之方向乃根据地球绕日或依北极为定准而来,这种定向的准则亦是相对的,美国到底在中国之东边或西边都可以说得通,太空中更难肯定一个绝对的「东、西、南、北」,因此西方极乐世界的「西方」二字,又是一种顺众生心和顺众生执的方便说。

但是,宗教行持又不能没有一定之准向,因此就标唱西方,这样才能使众生心有所专。

西方又是落日的方向,象征着休息和归宿,看看西方的落日使人有一种歇处和归处的感觉。

在痛苦的娑婆挣扎了一辈子,看见落日自然就会生起游子归去的感怀,这也是标唱西方的另一主要原因吧!

(摘自《净土今说》)

潘宗光

曾获得诺贝尔奖化学奖提名、香港理工大学荣休校长潘宗光教授表示,能否接受净土法门,在于信心问题,他身为佛教徒亦是科学家,尝试从所掌握的最新科学知识,去探讨大众对净土的四大疑点,此为潘宗光在出席十七日至二十日在西安国际会议中心举行的「汉传佛教祖庭文化国家学术研讨会」上,所提出的《净土法门的科学观》主题论文。

净土真的是阿弥陀佛从零创建出来?真的那么殊胜?

现在一门非常热门的科学话题,是人类意识与宇宙的关系。宇宙不是独立客观的存在,而是会受到人类意识所影响;没有生命,没有意识,便没有真实的世界。这类思惟主要是根据「量子力学」的理论。

意识是一种能量,它有自己的振动频率。当意识能量强大的时候,它可以引起宇宙其他事物(能量),尤其是与它有纠缠关系的事物,产生共鸣。共同愿望的强烈群体意识,影响更大。

阿弥陀佛经过漫长的修行历程,累积了难以量计的功德,其意识和愿力是无可量计的强大。故此,他从零开始建立一个理想世界是完全有可能的,并不违背现代的科学理论。

《阿弥陀经》说「是诸众鸟,皆是阿弥陀佛,欲令法音宣流,变化所作。」佛陀清楚指出阿弥陀佛可以从零变化出种种奇妙杂色之鸟,加上诸大菩萨及大善人不停往生到极乐世界,共同的意识及愿力会愈来愈强大。美好意识结集,极乐世界不断地变得更殊胜。

净土不停接引十方世界一切众生,净土可容纳那么多众生?

我们生活在四维时空的世界,我们看到、触摸到及感觉到的,都是在四维时空内,我们的思惟也被这四维时空所局限。很多科学家认为,宇宙间每一点,无论多大或多小,都是相对的概念,比如说我们地球看起来很庞大,但从整个宇宙来看地球只像微尘一般的渺小。同一原理,我们看一粒微尘,如果将它放大来看,也是一个世界。

现在很多科学家相信宇宙超越三维空间,从数学观点来看,宇宙每一点都可以有九维空间,即长、宽、高及六维互相卷曲的微小空间。所以,每一个小点,看上去是微尘,其实每一点都可能有自己的多维时空,多维时空可容纳各类适当众生的数量,不可思议。

阿弥陀佛不停的在扩大极乐净土及善用这多维空间,亦不违背现代的科学理论。

单念阿弥陀佛名号,就可以往生吗?

电视机如何收看到某电视台?电视台将画面和声音,转化为在某一特定频率规限内的能量,播放在空气中,只要调校电视机的接收频率与某电视台的频率接轨,便能接收到该电视台的讯息。

假设极乐世界是一个超级电视台,阿弥陀佛的无尽能量,穿越时空,到我们的地球,能量的频率就是「阿弥陀佛」四字声音。声音是一种能量,我们念阿弥陀佛时,便能与这极乐世界能量接轨,产生感应。

称念一句阿弥陀佛,就在潜意识或佛教的第八识种下一粒种子。多念,就加大自己的接收能力。到临终时,储存在第八识的阿弥陀佛接收种子,便会与空间里的阿弥陀佛产生感应,帮助我们到西方极乐净土。

又如需要以密码开启保险箱,密码可以是一组数字或声音,念「阿弥陀佛」就可被视为打开通往极乐世界的密码。

净土离开我们有十万亿佛土,可以去到吗?

从我们的角度,无论坐多快的交通工具都去不到。但爱因斯坦指出,时间与空间是人的错误理解,例如,空间可以被扭曲。爱因斯坦提出Einstein-Rosen bridge(ER桥);而惠勒称之为「虫洞」(Wormhole),可穿越时空,拉近及连接时空相隔甚远的两点。

透过量子纠缠的关系,意识的传递亦可以超越时空。往生净土的基本要求是:「信、愿、行」具足。从科学角度理解:「信」是极度的专注,「愿」是强烈的动机,这样「行」的念佛意识便很强大,更容易穿越时空与有关的能量场产生感应。

现代科学对宇宙的理解,愈来愈接近佛陀的教法;净土法门看似迷信,但与现代科学全无抵触。

(转载自《人间福报》,2016年10月24日)

演培法师

自莲宗第一祖慧远大师至近代印光大师,共列为莲宗十三祖,这差不多是每个净土行者都知道的。此外尚有昙鸾、道绰二大师,不特对于净土竭力弘扬,而且对于净土有特别贡献,但均不在莲宗诸祖之内,这很使人有点不大理解。依现在的莲宗十三租看,长安光明善导为第二祖,但是他的思想,乃直承于道绰、昙鸾,而不是源于初祖慧远。因善导的老师是道绰,道绰的老师是昙鸾,至昙鸾的受法,来自菩提流支,这才真正是一脉相承的。如善导所主张的由佛本愿力而得往生,所往生的净土是报土非化土,与远公说的由各自业力生于粗妙的化土,彼此间的思想,有着很大的不同。况且弘通他力的念佛法门,是起于东魏的昙鸾,而大成净土宗的又是北齐的道绰呢!所以我想对这两位净宗大德,来向诸位作一简单的介绍。

慧远大师是于东晋义熙十二年(西元四一六)生西的,昙鸾大师则于后魏孝文帝承明元年(西元四七六)生于雁门,其间刚好有六十年的相隔。昙鸾年在十五岁的时侯,就发心出了家,而且对于内典外籍都有过研究,特别对于中、百、十二门、大智度的四论以及佛性论,有更深的心得。大藏中的《大集经》,是诠理至深的重要经典,师发心为之注解,那知刚刚完成一半,突然身染疾病,不能继绩执笔。想到生命的无常,大业的难成,认为欲成一件大事,非得长生不可,于是就想先去学仙,希望从仙术中,得到了长生不老后,再回头来弘扬佛教。时江南有名陶弘景者,精于道术,南北学者,从其学仙的很多,昙鸾也就到句容山去拜访他,从他那儿得仙经十卷,于是就回到北方去想实际修习。路经洛阳,遇到刚由北天竺来游华夏的菩提流支,谈及佛法,便这样的问道:「佛法中有没有比中国道家仙经所说更胜的长生不老法呢?」菩提流支听他这样问,知他对于佛法的认识还有一些隔碍,乃开示他说:「中国道家所说的长生法,实在没有什么稀奇的,因为依照他去学,虽说可以获得长生,但不能说永远不死,总还在生死轮回中打转,并没有真正解决生死问题。如欲真正泯绝生死流转,唯有依于佛法去行。现在我有一部《观无量寿经》授给你,你如能够依照这个去修习,那你一定可以得到生死解脱!」昙鸾听了流支这番开示,就将所得的仙经焚毁,从此专修净土法门,对于净土有了深刻的认识。著有《往生论注》《略论安乐净土义》《赞阿弥陀佛偈》等。竭力弘通他力念佛的法门,自行化他,流化弥广。

谁都知道,龙树着有《十住毘婆沙论》,于中说有难行与易行的二道。如说:

    佛法有无量门,如世间道,有难有易,陆道步行则苦,水道乘船则乐。菩萨道亦如是,或有勤行精进,或有以信方便,易行疾至阿惟越致地者。

勤行精进,是难行道,如陆道步行;方便易行,是易行道,如水道乘船。昙鸾大师依于此说,在《往生论注》中,建立难行易行的二道,并以之判释如来的一代教法。据他的意思说:「在这无佛出世的娑婆国土,勤行精进的修道,希望证入圣果,那是很困难的,因此为难行道;假使以信佛的因缘,愿生净土,如念阿弥陀佛,往生极乐国土,于彼土证圣果,是即为易行道。」所以他对如来的教法,就作这样的分判。宣说净土的法门,以所依的净土经教,为易行道;宣说其他的法门,以其他的一切教法,为难行道。至是净土宗的教判,乃大体确定。同时,据此分判,我们知道,讲到修行,唯有净土法门,是方便中的方便,直接中的直接,简单中的最简单,易行中的最易行,人人可行,人人可证,乃至一称佛名,一念回向,都可得以往生,在大乘佛教中,实为特开生面的一宗。但倡导此说的,在我国是昙鸾而不是远公。由此知道,昙鸾对于净土宗实有极大的贡献!

昙鸾既这样倡说净土法门,那他自己的虔修,当然是不用说的了。所以在他临终时,有种种的瑞相现前。如说:「是时道俗同闻管弦丝竹之声,由西而来,由西而隐。」因此证知他是往生西方的一个净土行者。当他预知将离娑婆而登极乐前,曾召集他的弟子,予以恳切的教诫说:「四生役役,其止无日。地狱诸苦,不可以不惧,九品净业,不可以不修!」我觉得这几句话,确值得每个行人的警惕。试想一下看:对于地狱诸苦不惧,对于九品净业不修,怎能称为净土行者?又怎能高登莲品?今之念佛者,对于昙鸾大师临终的开示,实应深切体会一番。

如上所说,可知持名念佛往生净土之说,是北方昙鸾所特别举倡,但绍承其学而予以弘扬者,则是唐初道绰大师。道绰出世于昙鸾寂后二十年,其后虽为专修净土的行者,但其初确是一个涅槃宗的学者。不但特精《大涅槃经》,且曾讲说二十四遍。到隋大业五年,年四十八,始入净土门。他之舍涅槃而入净土,其经过是这样的:有的时候,他常住汶水石壁的玄中寺,这寺虽不是昙鸾往生的道场,却是昙鸾所建立的,所以寺中有昙鸾的碑文,叙说他生前如何专修净业,临终又具有怎样的瑞相。道绰看了,深受感动,因而从此坐常面西,稍为有点余暇,就口诵弥陀不辍。到了唐贞观间,为了化导有缘的道俗,先后讲《观无量寿经》将二百遍,专以净土法门,导悟自他。传说:「劝人念弥陀佛名,或用麻豆等物而为数量,每一称名便度一粒,如率之,乃积数百万斛者。」至于他自己,更是精进不已。传说:「口诵弥陀,日以七万为限,声声相注,弘于净业。」有时领导大家一同念佛,「人各掐珠,口同佛号,每时散席,响弥林谷。」这真是所谓佛声宣于山野,圣号彻于天际了!

道绰大师这样的专修净业,其思想理论的背景是什么呢?如欲知道这点,唯有从他所着的《安乐集》去探求。《安乐集》在净土宗来说,确是一部极重要的论书,每个净土行人,都应该一读。读了此书,不但可以强化自己对于净土的信心,就是对于净土不同的思想,亦可得一比较了解。如《安乐集》的开头说:「此《安乐集》一部之内,总有十二大门,皆引经论证明,劝信求往。」以是知道本书对于念佛求生者的重要。虽说全书总有十二大门,但真正的主要意义,实不出于三点:「一、为摧破异见邪执;二、为对破诸师谬解;三、为开示末世要路。」因此,我想针对这三点,略为分别如下,以使大家对于本书有个概念的认识,从而窥知道绰大师中心思想之所在。

首先要知道的,就是当道绰出世的那时,正是我国禅者渐兴,摄论盛行的时候,而此两大宗学,对于往生净土之说,都另有他一番见解,与专宗净土者所说,仗弥陀愿力,十念即得往生的思想,大有出入。如摄论释家,认为唯由发愿而得往生西方,乃为「别时意说」,不是真的立刻就可成就,是说我们现在如能多多念佛,将来必有得果的时候,所以说:「临终十念,但得作往生因,未即得生。」什么道理?如做生意,初以一元为本,次第积成万元。当知这「一本万利」,绝不是一日所得,而是经长久的努力才获得的。这「别时意说」的思想发展,对于专念弥陀的净土教的推行,不用说,发生了很大的阻力。忠于弥陀净土的道绰,不忍本宗的这样受抑,乃作《安乐集》,反抗「别时意说」的思想。在他看,论师的作论,是通释经的,凡有所说,必然「远扶佛意,契会圣情」,菩萨与佛,绝没有什么不同的论调。因此摄论所说诵持多宝佛名为「别时意说」,不能如一般人那样的解释。要知经说「十念成就即得往生」,是为「引接当来造恶之徒,令其临终舍恶归善,乘念往生,是以隐其宿因。此是世尊隐始显终,没因谈果,名作别时意语」。他对「别时意说」,作一别解,认为十念往生的,都有他的宿因,如果没有宿因,善知识尚难遇到,还谈什么十念往生!照他这种解释,很明显的告诉人:临终的十念往生,是约具有宿因者说,假使没有宿因的话,要想在临终十念即得往生,那就成为大问题了!他对「别时意说」的这一料简,我们觉得颇饶兴味。

还有,应该是北土的禅师吧!以愿生净土为取相,如《安乐集》所举的:「或有人言:大乘无相,勿念彼此,若愿生净土便是取相,转增漏缚,何用求之?」因为一切空无自性,本来清净,本自寂灭。众生所以不得解脱,病就在于妄执,亦即在众生及国土的事相上妄求横生取舍,假使洞达了生命的内相,国土的外相,都是本空本净,了不可得,当下就得解脱,要去求生什么净土?这个思想的流行,对于净土宗,无疑受到很大的影响。道绰大师是求生西方的力行者,对这有碍净土弘通的异说,自不能不予以有力的摧破!所以他引《维摩经》说:「虽观诸佛国,及与众生空,而常修净土,教化诸群生。」又说:「虽行无作而现受身,是菩萨行;虽行无起而起一切善行,是菩萨行。」以是证知诸法虽空无相,但并不碍我们净土修习,更无碍于我们往生西方。而且进一步说「念佛了生死,求生极乐国」,与教化众生的菩萨行,并没有什么冲突,怎可说大乘无相,就不需求生西方?以愿生净土为取相者说:求生净土,不仅是取相执着,且乖于无生之理,要知佛法所贵者在无生。为什么?因生是诸有的根本,众累的源泉,学佛就旨在舍生而证无生,唯有证得无生,才能完成学佛的能事;现不令人求证无生,而反劝人净土往生,如是舍生取生,生生不已的长流,何日得能截断?这确是非常有力的难问!道绰大师的解答是:极乐净土,是阿弥陀佛清净本愿的无生之生,与三有众生的爱染虚妄执着而生,有着很大的不同。而且现在所谓生,是因缘生,缘生就是无生,所以与「一切众生毕竟无生」、「法性清净毕竟无生」的真理,是不相违背的。然所以说往生净土而不说证无生者,那不过是「得生者之情」而已。他以这样的解说,会通无生的道理,亦可说巧妙极了!

其次所要说的,就是「净土思想与大乘佛教,实有不可分离的关系」;「离净土就无大乘,净土是契合乎大乘思想的」(见净土新论)。因此净土法门的宣说,不是属于那一派的行人,而是每个大乘行者都要论及的。如与道绰同时的先辈,有慧远、智顗、吉藏等,在他们的思想系中,没有说是不触及到净土思想;但因各人观点不同,其所论说的净土,自然不能一致。他们认为西方净土是化土,弥陀如来是化佛,凡夫虽得往生,但所生的是化土,所见的是化佛;摄论学者虽承认彼土是报土,但又不承认凡夫可以往生。道绰感到他们所说,不能引发净土的信愿,乃不得不起而予以解说,高唱凡夫得入报土的思想,以发挥净土立教的宗旨。《安乐集》说:「现在弥陀是报佛,极乐宝庄严国是报土。」同时引《大乘同性经》说:「净土中成佛者悉是报身,秽土中成佛者悉是化身。」为什么要强调这点?因弥陀的愿力不可思议,且愿力所在,在于接引罪恶凡夫,假使凡夫不能生报土,那怎能契合弥陀的本愿?又如何能符合他力教的本旨?所以《安乐集》又说:「今此无量寿国是其报净土,由佛愿故,乃该通上下,致令凡夫之善并得往生。」这可说是这一思想的具体表现!假定,如智????他们那样所说,净土为凡圣同居者,乃应化身所居,这就否定了凡夫生入报土之说,令一般罪恶凡夫,不敢趋向大法。道绰所以竭力唱导凡夫生报之说,其旨就在给予怯弱众生,一个美满而光明的希望!从这立场讲,我们觉得念佛往生之法,实不失为一个极其方便的法门!

前面说过,道绰是继承昙鸾的,昙鸾立难行易行的二道,判释如来的一代遗教。于是道绰依于此说,就立圣道净土的二门,作为如来教法的判释。谓释尊宣说在此国土修行以入圣得果的教门,名为圣道门;宣说往生弥陀净土以入圣得果的教门,名为净土门。净土门是易入的,圣道门是难入的。因而末法时代的众生,真要想了生死得解脱,唯有从净土门入。也就是说,只有往生净土,才是最稳妥的。

如上略为分别介绍了昙鸾、道绰二大师的简史及净土思想,从此我们可以很明显的知道,二大师对于净土的倡说,有着不可磨灭的功绩。净土的思想,虽渊源于教说,但在实际上形式上,成为独立的一宗,实可说是由二大师开始。虽说前有远公,但那还未独立成宗;虽说后有善导,但那是继承二大师的思想,以作进一步的发展。可是奇怪得很,这样有功于净土的两位大师,在现在莲宗所列的十三祖中,并无他们的地位,这岂不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我们知道,现在大家所称的莲宗十三祖,除自杭州云栖以后的六祖,是由后人就各时代的大德,对于念佛有特殊表现者,陆绩立为祖师外,以前的七祖是从《佛祖统纪》卷二十六、净土立教志所列莲社七祖而来。但这又不是《佛祖统纪》作者志磐所首列的,如彼在净土立教志开头,列出莲社七祖后,作这样的交代说:「四明石芝哓法师,取异代同修净业,功德高盛者,立为七祖,今故遵之,以为净土教门之师法焉。」当然,堪称一代祖师者,必要具备为祖师的条件,最低限度,要「功德高盛」。可是我们要问:像昙鸾、道绰二位大师那样的精进念佛,难道还没有高盛功德吗?为什么不列为祖师呢?我真有点想不通!

(编者按:本文原系演培法师之讲词,由余平书记)

温金玉 教授

最早为净土宗排祖位的宗晓与志盘皆为天台宗僧。所以在十三祖中,有天台宗四人,禅宗二人,华严宗一人。由其他宗派的人来确立净土祖师,其倾向性、宗派性以及随意性当是不可避免的。

对十三祖质疑之焦点实际最后落在了慧远与昙鸾谁是净土宗的真正奠基者,抑或说是初祖的问题上。目前已有多种论着对此发表新说。如陈扬炯先生就指出:「从历史真相来说,净土宗的真正奠基者、创始者是昙鸾而不是慧远。昙鸾不仅是中国净土宗的初祖,也是国际净土教的初祖。」并认为将慧远定为净土宗初祖,实在是夸大了慧远的作用。

林元白先生在《中国净土教史上玄中寺的地位》一文中也说:「这种念佛方法叫做观像念佛与观念念佛,不是至诚信仰的人是不易持久的。所以远公以后,这一种念佛方法就有些人往风微了。」虽然后世传说他曾在庐山邀请僧俗十八人,即所谓十八高贤立「白莲社」,但据著名佛教史专家汤用彤先生考证,这只是后世念佛者的一种善意的附会。(详见汤用彤着《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上册,第十一章,中华书局出版。)尽管说慧远只是一个一般意义上的净土信仰者,只是一个探索弥陀信仰思想的理论先行者,但他在中国佛教史上却是成就卓着的一代名僧。他高居庐山,培养了一大批弘法僧才,团结高层官吏及士族文人,调和佛教与儒教的矛盾,使佛教得以在中国南方流行发展,并为以后佛教中国化开拓了一条道路,影响极为深远。就弥陀净土信仰来说,有这样道隆德盛、遐迩闻名的高僧来宣导,其影响自不待言。净土宗的确立是在隋唐之时,这是没有疑义的,但慧远崇尚净土,对净土宗的形成所起的推动作用却是应予以充分肯定。

在净土宗史上,至昙鸾大师才专重持名念佛,仰靠他力求生净土。汤用彤先生在《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中明确指出:「北方大弘净土之业者,实为北魏之昙鸾,其影响颇大,故常推为净土教之初祖。」从昙鸾与道绰的生平来看,他们是倾毕生精力与心血来劝导念佛的,这在净土思想初传期是仅有的。我们首先应正视一个历史与现实、传统与当代,都不可改变的事实,那就是中国净土宗发展的理路与承继的血脉,是沿着由昙鸾开创、道绰继之,善导集大成的持名念佛一系而发展的。所以,在净土祖师的位次中是应该专门予以彰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