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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众法师

摘要:善导大师继承并发展了昙鸾、道绰二祖之教说,集净土教义之大成,乃净土宗之实际创立者。善导大师在疏释观经时,特别科出化前序,这一释义方法对于完善净土宗的教相判释体系,系统论述净土法门超胜余法、统摄余法,并最终确立净土法门在释尊一代时教中的出世本怀地位,进而独立城宗提供了坚实的理论支撑。

关键字:善导大师 净土宗 化前序 教相判释 出世本怀

前言

善导大师于《观经疏》之后跋言「某今出此《观经》要义,楷定古今」。亦即善导大师认为不论是之前,亦或是与其同时代的诸师,对于《观经》的解释多有穿凿附会,曲解经意之处。于是善导大师奋笔著作《观经疏》,楷正前人错解,大彰《观经》正意,故古德赞言「善导独明佛正意」。

由此可见,善导大师与其他大德对《观经》解释的不同之处,便是一把打开《观经》义理大门的金钥匙。针对这些不同之处进行深入比较与剖析,对于全面把握大师思想的特点以及探明《观经》的义理,毫无疑问具有决定性的的作用。尤其是善导大师对《观经》的分科,如「五分科节」「一经三序」「两会正说」等,是在关于经文结构的理解上与诸师的不同之处,更是不容忽视,而这其中又尤以化前序最具代表性。

化前序是善导大师针对《观经》分科而特别创设的佛教名相。善导大师将一般皆判为「证信序」的「时」「主」「处」「众」四成就独立于「证信序」之外,别立一科,名为化前序。通过别立化前序,善导大师纠正了诸师对于《观经》文句结构上的一处显着的错解,显明《观经》不共诸经的特点,并进一步为完善净土宗教判学说与确立《观经》在一代时教中出世本怀经的地位打下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本文以善导大师在《观经疏》中对化前序的解释为核心,结合善导大师的其他释义,并参照前人的理论成果,按照先梳理文句,后分析义理的顺序,探究化前序的教判属性以及其与出世本怀之间的关系。

一、化前序中的要点

化前序一词,见于善导大师《观经疏・序分义》:

  从「一时佛在」下至「法王子而为上首以来」,名化前序。

「化前」指《观经》起化之前释尊所说的诸种教法,「序」意指方便,亦即《观经》正化之前所说诸教,皆为《观经》之前方便,故名为化前序。

善导大师只把「如是我闻」一句科为《观经》之证信序,而将一般亦科为证信序的时、主、处、众四成就单独科为化前序。善导大师又将从「一时」下至「云何见极乐世界」以来的经文科为《观经》的发起序,将化前序纳入发起序的范畴之内,与禁父缘、禁母缘等六缘并列,成立《观经》「七缘发起」之义。不过虽同为发起序,却有远、近之别,即以化前序为远发起,以其他六缘为近发起,此义善导大师在标举禁父缘之科文时,别加「正明发起序」五字以显示之。

化前序中包括四科:

  初、言「一时」者,正明「起化之时」。
  二、言「佛」者,此即「标定化主,简异余佛,独显释迦」意也。
  三、从「在王舍城以下」,正明「如来游化之处」。
  四、从「与大比丘众」下至「而为上首以来」,明「佛徒众」。

因篇幅所限,以下将仅就其中的要点加以说明。

1.「一时」与「尔时」

善导大师对化前序的论述,是从分析《观经》中「一时」与下文禁父缘中「尔时」的关系开始的。对此,善导大师分三段进行说明;第一段从「初言一时者」到「故名一时也」,第二段从「又一时者」到「此即以下形上意也,故曰一时」,第三段从「又言一时者」到「此即以上形下意也,故曰一时」。

在第一段中,善导大师以「一时」统摄一代时教,从释尊常途教化的角度对「一时」加以解释。先以「众生开悟必借因缘」和「化主临机待于时处」两句,通过时来统摄主、处、众,说明不论佛度生,亦或生受化,都需待于因缘的总原则。次分别针对「时」「处」进行广泛解释。释时言「或就日夜十二时、年月四时等,此皆是如来应机摄化时也」,以此代指一代说经之时。释处则广泛列举佛说法的处所,如「山林处」「王宫聚落处」「声闻菩萨处」「八部人天王等处」等,以此代指释尊一代说经之处。通过把处纳入时中进行考察,并分别对时、处所做的广泛解释,善导大师将释尊一代说教通通纳入「一时」中,以「一时」统摄诸教,为后文针对观经的解释做了铺垫。

在第二、第三段中,善导大师则侧重说明《观经》中「一时」与「尔时」的关系。第二段文言:「阿阇世正起逆时,佛在何处?当此一时,如来独与二众在彼耆阇,此即以下形上意也。」第三段文言:「佛与二众于一时中,在彼耆阇,即闻阿阇世起此恶逆因缘,此即以上形下意也。」

从整部《观经》的行文结构来看,「上」指「一时」,「下」指下文禁父缘中的「尔时」,以下尔时形上一时,以上一时形下尔时,成「一时」意。其中第二段说明释尊未闻阿阇世起逆之时,独与二众在彼耆阇的情形,侧重从未兴起《观经》正化之前的化前时来阐释「一时」的意涵;而第三段则说明释尊已闻阿阇世起恶逆因缘,侧重说明化前之「一时」即起化之「尔时」,而摄「一时」入于「尔时」。

如果单从第二、三段的释文来看,则「上」指佛,「下」至以阿阇世为代表的恶逆之机,结合第三段中的「如来独与二众在彼耆阇」的「独」字,和第四段中的「即闻阿阇世起此恶逆因缘」的「即闻」二字,可以看出释尊出世,并不以声闻、菩萨为正所度化之机,在未兴起《观经》正化之前,不过随时随处,应彼机宜,随缘说法,释尊出世之本怀尚未彰显,所以说「独」,下文谓之「游化」;本心虽未得彰显,但欲度脱恶逆众生之大悲本心无时暂忘,只待今经化缘成熟,便可临机赴请,所以说「即闻」,下文谓之「起化」。如此机感相应,故说「一时」。善导大师在《观经疏・玄义分》中更进一步以比喻更加形象、生动地说明此意,言:「诸佛大悲于苦者,心偏愍念常没众生,是以劝归净土。亦如溺水之人急须偏救,岸上之者何用济为?」

可见,在第二、三段中善导大师是以佛与二众在彼耆阇之时为「一时」,以阿阇世与王宫起逆之时为「尔时」,通过「以下形上」「以上形下」的解释显示《观经》中的「一时」与「尔时」在处所上虽然有「耆阇」「王宫」的不同,但在时间点上却是一致的,即异处同时。同时,也显示耆山之化乃释尊为宣说《观经》所做的准备,即「一时」乃「尔时」之前方便。

综合第一与第二、三段来看,善导大师是运用从通入别、以别摄通的释义手法,以「尔时」代《观经》,以「一时」统摄《观经》以外的诸种教法,又进一步通过「以下形上」「以上形下」的解释将一代时处悉皆摄入《观经》之「尔时」,即此判定一代时教皆为《观经》化前之方便,显示释尊出世度生的目的在于宣说这部《观无量寿经》。

2.二尊二教

善导大师释「佛」言:「言佛者,此即标定化主,简异余佛,独显释迦意也。」

结合《观经疏・玄义分》开篇之「归三宝偈」中「今乘二尊教」和「序题门」中「娑婆化主(中略)广开净土之要门,安乐能人显彰别意之弘愿(「娑婆化主」指释迦佛,「安乐能人」指弥陀佛)」,可知《观经》含释迦与弥陀二尊二教。以释迦为《观经》化前之教主,即「一时」之教主;以弥陀为《观经》正化之教主,即「尔时」之教主。所以在释「佛」时,善导大师才特别「独显释迦」,标定化前之教主唯是释迦,以与《观经》正化的弥陀教主相区别。在这里特别需要注意的是要门,要门义兼两向,要门的教主虽然与化前之教的教主同为释迦,但其意趣却是指向弥陀教(弘愿),即导权归实,如善导大师在《观经疏·散善义》中释言「上来虽说定散两门之益,望佛本愿意在众生,一向专称弥陀佛名。」所以从以实摄权的角度来说,要门也从属于弥陀教,所以亦应摄入弥陀教(弘愿)之内。

3.凡夫为本

化前序之结文言「上来虽有二众不同,广明化前序竟。」通过上文的说明可以知道,化前序除声闻众与菩萨众之「二众」之外还包括时、主、处,所以如果为与前文对应,这里应结言「上来虽有四句不同,广明化前序竟」,但这里却唯以二众作结,善导大师做这样的解释究竟有什么意图呢?结合前文,可以至少推测出三点意图。一是为了显示化前诸教虽多,但约其对机,不过是声闻与菩萨二众而已,即以二众为化前之机,故唯以「二众」做结。二是为了显示《观经》非以释尊在世时的声闻、菩萨为正所对机,而是以韦提希和阿阇世为代表的末世凡夫为正所对机,如善导大师说「但此《观经》,佛为凡说,不干圣人」。三是为了显示以声闻和菩萨为对机而宣说的诸种经典,尚未显明释尊之出世本怀,直到宣说《观经》时释尊为度凡夫而出世的本怀才彻底得以彰显。

4.二序、三序之别

在《观经疏・序分义》的开篇,善导大师将化前序列为发起序的第一科,与禁父缘等其他六缘并列,即「二序七缘」;但在《序分义》的末尾,善导大师却结言「初明证信序,次明化前序,后明发起序,上来虽有三序不同,总明序分竟」,将化前序从发起序中抽出,单独列为一科,与证信序和发起序并列,即「一经三序」。借此「二序」「三序」之不同分科,善导大师先是明确了化前之释迦教与《观经》之弥陀教之间的权实关系,而后废权立实,即废释迦教,立弥陀教。

科为二序时,将化前序纳入发起序中,显示化前序乃《观经》正说之前方便,即以化前诸教为权,以《观经》所说教法为实,这种权实的分判,具有教判的属性。科为三序时,显示《观经》之弥陀教仅凭以「厌苦缘」「欣净缘」为代表的六缘为发起便已足够,而化前之释迦教对于弥陀教来说并非必不可少,即将弥陀教与释迦教分离,将弥陀教单独立为一教,依弥陀教成立净土宗。

综上所述,善导大师别立「化前序」,是以《观经》中「一时」与「尔时」的区别为出发点,以二教摄机的不同作为归结点。以「一时」代指化前诸教,声闻菩萨为对机;以「尔时」代指《观经》之教说,凡夫为对机。以化前诸教为末、为权,以《观经》所说教法为本、为实,摄末归本,导权归实,最终废权立实,显示释尊的出世本怀不在释迦教,而在弥陀教,此即「二尊一致」,如古德言「释迦所以兴出世,唯说弥陀本愿海。」

二、化前序与教判

所谓「教判」,又称「判教」,乃教相判释之略称。即根据义理浅深、说时先后、应机不同、利益大小等,对佛教众多经典加以梳理、分类、会通,分判其各自的教相、宗旨、对机、行法、得益以及彼此间的关系,以组织成一个有机的整体,并对此作出解释。

教判的目的是为了在佛教众多法门中独尊某一法门,即所谓「宗」。然而能否立宗,则要看其教判是否完善周全。这就要求所做的教判,首先必须全面,也就是要着眼于佛教之全体;其次对教判内涉及的诸种教法,必须在加以区别的基础上,进一步判明其各自之间的关系,以形成一个有机的整体。即在教判体系内,诸种法门既要能各安其位,也要能共崇所宗。

1.化前序的教判属性

通过前文的分析已知,在科释化前序时,善导大师先是着眼于《观经》中「一时」与「尔时」的区别,以「尔时」指代《观经》,以「一时」指代《观经》化前之诸种教说,在一代时教的范围内,将《观经》与化前诸教加以区别,并分判出化前序所摄诸教与《观经》在义理上的先后顺序;继而又将化前序纳入发起序中,以化前诸教皆为发起《观经》教说而施设的前方便,借此分判出二者在义理上的权实差别。

具体梳理化前序的释文,可以举出六处文句作为证明化前序为教判的依据:

一是本段科文的标目「化前序」三字,「化前」二字说明化前序所摄诸教与《观经》在义理上的先后顺序;「序」则说明二者的主从关系,以前者为从,以后者为主。

二是将化前序纳入发起序中,说明化前序所摄诸教乃为发起《观经》而施设的前方便。

三是具体解释「一时」时,分别就时、处做出广泛解释,以化前序统摄一代时教的所有教法。

四是通过「以下形上」与「以上形下」的解释,对「一时」与「尔时」加以区别,并借此显明释尊虽于「一时」中宣说种种教法,但其出世之本心并不在此,而是在「尔时」之教,即以「一时之教」为方便,独以「尔时」之教为真实。

五是在释「佛」时,特别标定一时之教的化主唯在释迦,不在余佛,以与阿弥陀佛相区别,显明本经具含二尊二教。

六是将「在王舍城耆阇崛山中」释为「游化处」,以与下文禁父缘中对「尔时王舍大城」所做「起化处」的判释相区别,并分别说明二处在所化机类上的不同,文言「游王城聚落为化在俗之众,游耆山等处为化出家之众」,而以在俗之众作为欲染凡夫的代表,以出家之众作为清净圣者的代表,说明释尊以度化凡夫为其出世度生之本怀。

其中,一、三说明了化前序通摄释尊一代时教,并与《观经》相区别,二、四则侧重在说明二者之间的权实关系,五、六则分判了二尊二教以及各自所摄机类的不同。

由此可见,善导大师所做的化前序的科释,不论是从其具体的判释方法,还是从其达到的目的来看,都完美符合教相判释的定义。

2.化前序对善导大师之前净宗教判的继承与发展

善导大师之前,已有龙树菩萨「难易二道」、昙鸾大师「自他二力」、道绰大师「圣净二门」三种教判。

「难易二道」之分判出自龙树菩萨的《易行品》:

  佛法有无量门,如世间道,有难有易。陆道步行则苦,水道乘船则乐。
  菩萨道亦如是,或有勤行精进;或有以信方便,易行疾至阿惟越致者。

昙鸾大师在《往生论注》中进一步解释「难易二道」,做出「自他二力」之判:

  难行道者,谓于五浊恶世,于无佛时,求阿毗跋致为难(中略)唯是自力,无他力持(中略)譬如陆路,步行则苦。
  易行道者,谓但以信佛因缘,愿生净土,乘佛愿力,便得往生彼清净土;佛力主持,即入大乘正定之聚,正定即是阿毗跋致。譬如水路,乘船则乐。

「圣净二门」之判出自道绰大师的《安乐集》:

  依大乘圣教,良由不得二种圣法以排生死,是以不出火宅。何者为二?一谓圣道,二谓往生净土。
  其圣道一种,今时难证。一由去大圣遥远,二由理深解微。是故《大集月藏经》云「我末法时中,亿亿众生起行修道,未有一人得者。」
  当今末法,现是五浊恶世,唯有净土一门,可通入路。是故《大经》云「若有众生,纵令一生造恶,临命终时,十念相续,称我名字,若不生者,不取正觉。

三位祖师的教判在表述的方式及角度上虽然各有不同,但分判的理论基础和用意却是完全一致的,即都立足于阿弥陀佛四十八愿中的第十八愿,将一代佛法一分为二,明圣道即自力难行,净土为他力易行,对比鲜明,毫不含糊。在具体解释时则只述净土,不涉圣道,简洁明了,一目了然。这样的分判,对行人择法具有非常明确的指向性,对于引导不堪圣道自力难行之下劣凡夫,直接趋入他力易行之净土门,无疑具有非常明显的优势。

但是,从教判理论体系的建立来说,以上三种教判只是分判出圣道与净土,然而对于二者之间孰高孰低,何为方便何为真实这一问题却并未做出理论性的回答。而这一问题若不加以说明,则于佛教诸种法门中独尊某一法门为宗这一教判的目的就无法达成,同时也易引起净土虽容易但不殊胜、圣道较净土更为殊胜、下劣根性之人才应求生净土等误解。

而善导大师通过别立化前序,不仅继承了以上三师之教判,即以化前诸教为自力难行之圣道门,以《观经》所说为他力易行之净土门;善导大师更通过别立化前序,进一步发展了以上三师之教判,围绕说时先后与义理权实等问题,判明了圣道门与净土门之间的关系,即以圣道门为枝末、方便,以净土门为根本、真实,对圣道门与净土门之间的关系做了更为细致的说明,填补了以上三师的理论空白,同时也为净土独立成宗在教判方面建构了完备的理论体系。

而这其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善导大师对二尊二教的论述。《观经》具含二尊二教,释迦显说要门,弥陀隐彰弘愿,释迦广开要门之目的在于导归弘愿,故以要门为权,以弘愿为实,释迦教之要门从属于弥陀教之弘愿。所以归根结底来说,《观经》只有弥陀一尊一教。通过二尊二教的分判,善导大师将圣道门与净土门做了根本性的区别,将净土门从圣道门中独立出来,依弥陀教开立净土宗。

3.通过化前序重新解读要弘分判

一般认为,善导大师的「要弘分判」是在道绰大师圣净分判的基础上,进一步针对净土门所做的更为细致的判释。

完整的要弘分判包括「要弘分判」与「要弘废立」两部分。「要弘分判」出自《观经疏》开篇的序题门:

  娑婆化主,因其请故,即广开净土之要门;安乐能人,显彰别意之弘愿。
  其「要门」者,即此《观经》定散二门是也。定即息虑以凝心,散即废恶以修善,回斯二行,求愿往生也。
  言「弘愿」者,如《大经》说「一切善恶凡夫得生者,莫不皆乘阿弥陀佛大愿业力为增上缘也。

「要弘废立」出自《观经疏》的结尾:

  上来虽说定散两门之益,望佛本愿,意在众生,一向专称弥陀佛名。

善导大师是将净土门细分为要门与弘愿,以《观经》所说「定散二善回向求生」为要门,以《大经》所说「一向专称弥陀佛名」为弘愿。先虽开定散之要门,后还舍之,而独取弘愿念佛一行。故知要门为方便,弘愿为真实。

但是,如果结合化前序来理解要弘分判,则可以发现要弘分判不仅仅是针对净土门的细判,更是着眼于一代时教的大判。

要弘分判出自《玄义分》中的序题门,「序」谓预先说明,「题」指主题,亦即未对《观经》文句进行具体解释之前,预先说明《观经》的主题内容,谓之「序题」。序题门在未分判要门与弘愿之前,先对《观经》起化之前释尊说法的情形进行了说明,文句起止为从「故使大悲隐于西化」到「随缘者则皆蒙解脱」,内容涉及释尊出世化益众机,和利根众生依心起行可得解脱。这段文中的「不谓群迷性隔,乐欲不同,虽无一实之机,等有五乘之用」「渐顿则各称所宜,随缘者则皆蒙解脱」与化前序中的释文「随其时处,如来观知,不增不减,随缘受法,各益所资」在表达的意趣上是一致的。再者,序题门属玄义,化前序属文义,玄义总摄文义,文义显明玄义。序题门预先标明一经之大义,化前序则是具体的随文解释。这段文字与化前序只是表述的方式不同,但所蕴含的思想却是一致的。

同时,善导大师在要弘分判中对要门的解释也特别值得注意,「其要门者,即此《观经》定散二门是也。」《观经》定门为十三定观,散门为三福九品,但接下来「定即息虑以凝心,散即废恶以修善」的解释却并不局限于《观经》的十三定观与三福九品,而是将其展开,总摄一切佛法修行中的定善与散善。可见善导大师在这里对要门的解释并不仅限于《观经》,而是将其展开,包括佛法中一切修行,只要「回斯二行,求愿往生」,便皆可归入要门。进一步联系化前序可以看出,在这里,善导大师是通过要弘分判连结之前的化前序与其后的要弘废立,组织成一层层演进的、系统的教判体系,以要门总摄化前序代指的诸种教法,归入弥陀弘愿之一向专称弥陀佛名。

通过以上的分析,可知善导大师是先通过别立化前序,明确了圣道门与净土门的权实之别,以圣道门为方便,以净土门为真实;进而由要弘分判,明确了净土门内的两种往生方法,并通过化前序的权实分别与对要门的扩展性解释,将圣道门诸行摄入要门;最后通过要弘废立,明确了要门与弘愿之间的权实关系,废舍要门,独取弘愿,于一代教行中独尊弘愿一行。逆向来说,则是以弘愿统摄要门,进一步统摄圣道门一切行法,以弘愿一向专称综揽佛教一切法门。这样既明确了佛教各种法门之间的关系,同时在这一教判体系中也能够共崇所宗。

这一系列的分判,都是以化前序为基础、为前提作出的,正因为有了化前序,要弘分判才不仅是净土门内的细判,更是对一代时教的大判,也正因为有了化前序,弘愿念佛一行才可以总揽众行,独成一宗。

三、化前序与出世本怀

本怀,意谓初衷、本意。释尊之出世本怀,则指释迦牟尼佛出现于此世之本意。直接宣说其出世本意之经典,则被称为「出世本怀经」。出世本怀经中所示之修行方法,则为最契合佛心之法门,亦为众生最应修习之法门。

出世本怀这一概念,在佛教中具有重要意义,尤其对于大乘诸宗之成立,更是不可或缺的理论基础。因此,各宗围绕这一问题皆提出自宗之教说,并通过种种教判手法推尊本宗所宗之经典为出世本怀经,以圆满自宗之教义体系。如天台宗推尊《法华经》为出世本怀经,以《法华经》所示之「欲令众生开、示、悟、入佛之知见」之「一大事因缘」为释尊之出世本怀。继以「开权显实」「开迹显本」「五时八教」等释义手法及分判方式,推尊《法华经》为出世本怀经,据此成立天台宗。而善导大师则是以《无量寿经》中阿弥陀佛第十八愿为出世本怀。

在《无量寿经》中,释尊先以「五德瑞现」显示本经将说法门之殊胜稀有,继而自说其「所以出兴于世」乃为「拯济群萌,惠以真实之利」。进而详细宣说阿弥陀佛之因中发愿与果德成就,以启众生欣慕之心。讫至经末,赞言「其有得闻彼佛名号,欢喜踊跃乃至一念,当知此人为得大利,则是具足无上功德」,显示经初所说真实之利唯在一句阿弥陀佛名号。弥陀名号有此大利无上功德,故释尊于三辈文中一一皆劝「一向专念无量寿佛名」,并于「经道灭尽」之「当来之世」,「特留此经,止住百岁」,以大彰其出世度生之本怀。

《无量寿经》的核心义理在于阿弥陀佛四十八愿,四十八愿中又以第十八愿为根本。第十八愿言:「若我得佛,十方众生,至心信乐,欲生我国,乃至十念,若不生者,不取正觉,唯除五逆,诽谤正法。」善导大师释言「四十八愿,一一愿言,若我得佛,十方众生,称我名号,愿生我国。下至十念,若不生者,不取正觉」「《无量寿经》四十八愿中,唯明专念弥陀名号得生」。是知释尊本怀,在于弥陀第十八愿之本愿称名。

善导大师虽疏释《观经》,实则着眼于《无量寿经》中释尊之出世本怀文与阿弥陀佛的第十八愿,通过教相判释,依照从诸经中区别出《观经》,继而从《观经》引导入《无量寿经》的顺序,通过教相判释系统地进行论述。具体而言,善导大师先是通过别立化前序,于诸经中特别突出《观经》,以诸经为方便,以《观经》为真实,即于圣净二门中以往生极乐净土为目标的净土门为出世本怀,此即由诸经到《观经》。进而在要弘分判中详细分别往生净土的诸种行法,尤其是特别将阿弥陀佛的第十八愿引入《观经》的释义体系中,言「弘愿者,如《大经》说,一切善恶凡夫得生者,莫不皆乘阿弥陀佛大愿业力为增上缘」;最后通过要弘废立,于诸种往生行法中独取弘愿之一向专称弥陀佛名,即以阿弥陀佛第十八愿为释尊之出世本怀,此即从《观经》到《大经》。

如此以《无量寿经》中阿弥陀佛第十八愿为出世本怀,即是独以第十八愿为真实,则除第十八愿以外的种种教法自然皆为畅佛本怀而施设之前方便,归入化前序的范畴。所以,善导大师之所以别科化前序,是从以《无量寿经》第十八愿为释尊出世本怀这一思想出发的,而之所以特别科出化前序的目的,也是为了确立《无量寿经》第十八愿为释尊出世本怀的地位。

由此,善导大师以《无量寿经》第十八愿作为展开《观经》释义体系的理论出发点,也以《无量寿经》第十八愿作为其归结点,通过上文提到的三重分判,系统地确立了以阿弥陀佛第十八愿所说之念佛为释尊之出世本怀的教义思想。

总结

以上,本文以对化前序涉及要点所做的说明为基础,系统论证了化前序的教判属性,并纵向比较了化前序与龙树、昙鸾、道绰三位祖师所做的教判,着重阐明了化前序作为教判对以上三师教判的继承与发展,进而从横向的角度通过将化前序与善导大师另一重要教判──要弘分判结合在一起进行整体解读,得出要弘分判不仅是净土宗内的细判,更是着眼于佛教全体的大判这一结论。最后,以之前对教判所作的分析为出发点,进一步梳理善导大师通过其教判,系统建构以阿弥陀佛第十八愿为释尊出世本怀这一理论体系,以期通过教判,为系统确立净土念佛法门在释尊一代时教中的出世本怀地位,提供了坚实的理论支撑。

主要参考文献

  1. 曹魏 康僧铠 译 《佛说无量寿经》 《净土宗圣教集》 净土宗文教基金会2013年初版 P57. 66
  2. 刘宋 畺良耶舍 译 《佛说观无量寿经》 同上P140. 181. 182
  3. 印度 龙树菩萨 著 《易行品》 同上P188
  4. 北魏 昙鸾大师 著 《往生论注》 同上230. 231
  5. 隋朝 道绰大师 著 《安乐集》 同上408
  6. 唐朝 善导大师 著 《观经四帖疏》 同上P458. 459. 491──500. 554. 710
  7. 现代 净宗法师 著 《净土宗概论》 净土宗文教基金会2013年初版 P5──22
  8. 《观经教眼──试论「要弘二门判」之深广内涵》 《净土宗》第9期 2015年 中华净土宗协会 P4──21
  9. 智随法师 著 《净土宗判教史略要》 净土宗文教基金会2004年初版 P1──2
  10. 日本 证空著 《观经序分义他笔钞》 《西山全书第四卷》文荣堂书店1974年初版P381──386
  11. 石黑观道 著 《观经序分义私考》净土宗西山深草派教学部1930年初版P37—49
  12. 森田真圆 著 《观经序分义窥义》 永田文昌堂2015年初版 P79──85
  13. 松田贯了 著 《浄土教と出世本懐论》 《净土学》第1号 1930年 大正大学净土学研究会 P25──36
  14. 中村玲太 著 《证空における「化前序」说成立とその展开》 《印度学佛教学研究》第140号 2016年 日本印度学佛教学会 P51──55

王羲之《兰亭序》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生死之事是哲学与宗教共同追踪的焦点。列于世界三大宗教之一的佛教也不例外。佛教法门众多,有八万四千之称,其中广义上含解脱法和人天善法。解脱法便是以直指人的生死大事为目的,试图通过特定的方法达到终极的解脱和对生死之事的把握,净土法门便是解脱法中的方便法门。

净土宗以信、愿、行为三大纲宗。其中「愿」指的是愿离现实的染污世界,从这点上来看,实际上净土法门已给人们提供了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内容。即此土八苦交煎不足恋,彼土快乐无极应当取,故此生不足恋,死亡不足惧,因为我们死后会到一个更为祥和、快乐的世界去。

这一论点和德国著名哲学家海德格尔的「先行到死中去」的观点有异曲同工之妙。海德格尔认为真正的为死而生就是在「使自身自由地去为此不可超越的境界而先行」。「先行到死中去」实际强调的就是一种直面死亡的态度。

面对死亡的威胁与恐吓,净土宗把矛头直接指向了来世,用对来世的渴求而降低了对今生贪生怕死恐惧心理的忧虑。这实际也是人们对死亡忧虑之后的一种理性升华。

为何要舍弃今生呢?佛教认为我们所居住的娑婆世界是八苦交织的:受生时在胎狱中有难忍的住胎、出胎之苦,是为生苦;容貌、气力、寿命等衰退之苦随时间流逝都会逐渐现前,是为老苦;在生之日四大不调和,身体有各种疾病所恼,是为病苦;生的尽头,就是死亡,财富、地位、亲友、眷属乃至肉体都要分离,是为病苦;活着的时候,亲爱的人盼望相聚却偏偏分离,是为爱别离苦;对冤敌想逃避反而天天相遇,是为怨憎会苦;心中的欲求常无法实现,是为求不得苦;由色、受、想、行、识五种因素组成的生灭变化无常,盛满各种身心痛苦,是为五阴盛苦。

而来生要去的极乐世界是阿弥陀佛所建立的国土,「彼国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莲池大师在《疏钞》中对极乐国土与八苦相对的极乐境界有较为详细的描述:

「彼国莲花化生,则无生苦;寒暑不迁,则无老苦;身离分段,则无病苦;寿命无量,则无死苦;无父母妻子,则无爱别离苦;诸上善人同会一处,则无冤憎会苦;所欲自至,则无求不得苦;观照空寂,则无五阴盛苦。」

通地对比,我们自然而然会对娑婆之苦产生厌倦之情而对极乐之乐产生欣慕之愿,从而降低了对死亡的惧怕。因为笃信弥陀、愿生西方的话我们来生的生命就会找到一个比今生更为圆满、更加理想的归宿,因此,净土宗三纲宗的「切愿」一法已经为净土行人提供了一个稳妥地解决死亡问题的办法,即向死而生:通过放弃对今生肉体生命的执着而获得精神与灵魂的解脱。可见,净土法门是视死如归的法门,即直向死亡、接受死亡,放下对这一期生命的留恋,而是通过来生净土获得永恒生命的解脱。

所以,净土宗的一大特色可以说是向死而生的,即因为无视死亡而超越生死,因为来生有更美妙的修行场所而放弃对今生这一世界及身心的留恋与执着,其效果是在临命终时得到阿弥陀佛的接引而安然地往生到西方极乐世界去,故该宗是以无畏的精神视死如归,以一种放弃娑婆欣慕极乐的情怀向死而生。

摘自《净土七论》

作者介绍

于海波,史学博士,法名:归净子,1975年11月生,吉林长春人。1999年考入吉林大学古籍研究所,师从著名音韵学家李无未教授研习音韵学,后随原吉林省佛协会长成刚法师、闽候县佛协副会长果孝法师等研习佛法。现任吉林大学古籍研究所教师,以中国传统的儒、释、道理论与文献为研究领域,出版的专着有《清代净土宗著述研究》(四川大学「释儒道」博士论丛,巴蜀书社出版,2009年)、《〈净土十要〉研究》(吉林文史出版社,2012年)、《净土十要点校》(中华书局,2015年)等,发表的学术论文主要有《论净土宗的四大特色》(《法音》2009年第8期)、《佛教徒现状考查──以地藏缘论坛为例》(《宗教学研究》,2011年第4期)等。

施萍婷

若干年前,读望月信亨着、释印海译《净土教概论》,其第一章第四节《弥陀信仰之传播》有这样一段话:

  阿弥陀佛之信仰,很早时代就流行于印度及西域地方,后汉以来有关阿弥陀佛及其净土经典陆续不断翻译到中国来,据考察多达二百余部。不但如此,在《慧印三昧经》中说:瓶沙王第一夫人跋陀斯利(阿阇世王的母亲)后生男子须呵摩提见到阿弥陀佛。

《净土教概论》一书,我翻阅过不只一次。不知什么时候,竟在这段文字之上加了眉批:「关于《慧印三昧经》此段文字,望月信亨先生闹了笑话。」因为《佛说慧印三昧经》,根本没有「瓶沙王第一夫人跋陀斯利(阿阇世王的母亲)后生男子须呵摩提见到阿弥陀佛」的描述。瓶沙王也叫频婆娑罗王,是与释迦牟尼同时代的摩揭陀国的国王,是现实社会的人,而不是神。其第一夫人如果「后生男子须呵摩提见到阿弥陀佛」,那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最近又一次翻阅《净土教概论》,看见当年的眉批,觉得当年过于草率,还得再做一点工作,给自己有个交待。为了谨慎起见,便找到望月信亨日文字原着,检视其原文为:

  瓶沙王の第一夫人拔陀斯利(阿阇世王の母)が后男子となって须呵摩提に生じ、阿弥陀佛を见るぺしとぃひ。

这段话,翻译成中文应该是:

  瓶沙王的第一夫人拔陀斯利(阿阇世王的母亲),后来(修)成了男人,(往生)到须呵摩提,见到了阿弥陀佛。

显而易见,这里并非原着出错,而是译者在翻译时有两点理解上的错误:其一,按照《无量寿经》等经的说法,女人经过修行,可以修成男人而往生西方极乐世界,原文中的「となって」本身就有「变成为」的意思。其二,「须呵摩提」不是人名,而是「极乐世界」的意思。

考《慧印三昧经》中说:释迦牟尼佛入定(即入慧印三昧)之后,弟子们既看不见他,甚至迷茫到想不成他。大家很着急,就去问文殊师利菩萨,文殊说:你们也入定,不就找到了吗?弟子们入定还是找不到。弟子们又来问文殊,文殊说:过一会他就回来。与此同时,十方佛国的佛,各自都打发他们的菩萨到释迦牟尼跟前来,看释迦入慧印三昧的盛况。佛出定(即「从慧印三昧起」)以后,说了「佛身有百六十二事难可得知」,结论是「佛身不可以想见知」。可是,释迦又让弟子们应该「晓了」「慧解」这慧印三昧,因为「若有菩萨积累功德,奉行六波罗蜜,百劫除优和拘舍罗(《翻梵语》:译曰方便),不如一时闻是三昧」。佛经的「闻」往往包括看、听。接着,佛从各个方面说明慧印三昧的重要。「佛说是法时」,不可计数的菩萨得到各种各样的好处。于是,以文殊师利为首的菩萨们纷纷表态要晓了、慧解慧印三昧。此时,瓶沙王夫人出场:

  尔时瓶沙王第一夫人,名为拔陀斯利,阿阇世之母也,亘那腊者拘之女也。瓶沙王第一夫人拔陀斯利便从座起,前到佛所,为佛作礼,以杂彩珠衣及五百七宝华盖供养于佛。便自说言:我于后来世,当解是三昧,当持是三昧。其有持是法者,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我当拥护之。教一切人发菩萨意。不诽谤于空法,不但口说空,朽身不惜奉命,何况世间所有。尔时瓶沙王宫中八千采女及摩竭提国中六万优婆夷,闻是三昧皆发菩萨意。皆悉愿乐是三昧。

经文告诉我们:瓶沙王夫人是表态来的──她也要慧解、奉持慧印三昧。在她的带领下,后宫采女及摩竭提国的六万在家清信女也信奉此三昧。

接着,佛为瓶沙王夫人说偈语。原文是这样的:

  佛尔时为瓶沙王夫人跋陀斯利亘那腊说偈言:
  
  我自念无央 数恒边沙劫
  尔时于世有 佛名为福明
  
  教授世间住 寿六十七劫
  尔时法王众 僧复无央数
  
  时有遮迦越 王名为慧刚
  王有两夫人 一名为月明
  
  于欲无所索 诸法无所着
  弃家行学道 一亿岁护法
  
  如是不可计 于无数诸佛
  法欲尽时生 彼护于后法
  
  然后来世世 恒边沙佛等
  当复于彼处 生护于后法
  
  遮迦越慧刚 王于阿閦佛
  与诸夫人数 皆生于彼国
  
  悉已护法寿 终后为男子
  生须呵摩提 见阿弥陀佛
  
  八千采女及 摩竭优婆夷
  若法欲尽时 常当护佛法
  
  寿终后皆得 卅二相如佛
  坐于莲华到 阿弥陀佛前

佛经中的偈语,往往有这样的缺憾:为了韵文的整齐划一,硬把一些句子打断成或四言,或六言,或七言。人们只有把它们连起来读,意思就比较通畅。如果我们把上引偈语按正文来读,就成了这样:

我自念无央数恒边沙劫,尔时于世有佛,名为福明,教授世间,住寿六十七劫。尔时法王众僧复无央数。时有遮迦越王,名为慧刚。王有两夫人,一名为月明,于欲无所索,诸法无所着,弃家行学道,一亿岁护法,如是不可计。于无数诸佛法欲尽时,生彼护于后法。然后来世世,恒边沙佛等,当复于彼处生,护于后法。遮迦越慧刚王,于阿閦佛,与诸夫人数皆生于彼国,悉已护法,寿终后为男子,生须呵摩提,见阿弥陀佛。八千采女及摩竭优婆夷,若法欲尽时,常当护佛法,寿终后皆得卅二相如佛,坐于莲华,到阿弥陀佛前。

读了上引佛经,再回过头来看海印法师对《慧印三昧经》的一点理解上的错误,就看得很清楚了:一是遮迦越慧刚王的「诸夫人」,「寿终后为男子,生须呵摩提」,即往生须呵摩提。此处,海印法师有所疏忽:此须呵摩提不是人名。须呵摩提,亦叫须摩提、须阿提、须呵摩持。意译作「妙意」或「好意」,实际上就是指西方净土。正因为他们往生须呵摩提,所以能「见阿弥陀佛」。

(作者为敦煌研究院研究员)

佛经翻译大非易事,古人所谓「有缘则遇,无道则违」,非因缘具足不能译经。所谓翻译,笔译为翻,口译为译,后二名并行是为「翻译」。

早期的佛经是口口相传,后第三次集结才有文本记录。传入汉地的佛经有胡本、梵本之别。胡本就是西域各族人民用自己的语言翻译的佛经,梵文就是从印度传来的。早期佛经都是印度或者西域的高僧、商人携带来汉地或者来汉地后凭记忆诵出。但其缺漏较多,后汉地僧人开始西行求法,自法显到义净,多少人历尽千辛万苦舍身忘躯,求回经法,才有佛经翻译事业。

如义净大师所说:

  晋宋齐梁唐代间,高僧求法离长安。
  去人成百归无十,后者安知前者难。
  路远碧天唯冷结,沙河遮日力疲殚。
  后贤如未谙斯旨,往往将经容易看。

汉地译经大分三个阶段——古译、旧译、新译。其以二位伟大的译经家而划分,鸠摩罗什之前为古译,罗什到玄奘为旧译,玄奘大师以后为新译。

佛经翻译之初,译师主要来自西域,对汉语不甚了解,与汉僧很难沟通,只能揣摩对方的意思,时常导致交流中断,只能求助依靠能通达梵汉的汉人作为助手。安世高、支谶、竺法护是这个时期的代表。后来,东僧西往,西僧东来,相互学习语言,交流比较顺利,十之八九可以理解和翻译,但还有差错。

这个时期,译文的忠实与流畅发生了深刻的变化。鸠摩罗什和真谛是这个时期的代表,尤其是罗什大师,出生在西域,游学于天竺,后在凉州生活17年,慧悟天开,精通梵文汉语,把佛经汉译推上了高潮。

第三个阶段,华梵交流进一步加深,东僧和西僧不仅学习对方的语言,而且「入境观风,必闻其政」,学习对方的政治和文化,「学尽梵书,解尽其意」。所以,译文与原文「印印皆同,声声不别」,水乳交融。在这个方面,玄奘和义净堪称楷模。其中玄奘大师游学印度十七年,学究五印,对西域和印度的社会、文化、风俗极其了解,回国后在皇帝的大力支持下主持翻译,成果丰硕。罗什大师重意译,文辞通达、义理通畅符合汉人的阅读习惯,而玄奘大师重直译,多保留梵文原义。

早期翻译多是个人行为(或几个人一起),至罗什大师才有正式的国家译场,有主译者,译语者,证义者,润文者,会集当时众多佛教杰出人才,故译经绝非易事。

译经过程中,古人总结了很多翻译经验,如道安大师「五失本三不易」、彦琮法师「十条八备」、玄奘大师「五不翻」、赞宁法师「六例四句」等,成为中国文化史上的丰厚遗产。

宗杰法师

文/福原隆善 译/杨笑天

鸠摩罗什所译《阿弥陀经》的正宗分由三部分组成。首先讲述了西方净土及其主人公阿弥陀佛的超胜性;其次讲了念佛发愿往生阿弥陀佛的净土;最后展示了六方诸佛的证诚。归根到底,《阿弥陀经》的要点在于念佛发愿往生,关于这点,中国和日本的净土教者是如何认识的,特别是关于一七日一心不乱执持名号的理解,本文将以此为中心试为探讨。

先将鸠摩罗什的译文列出:

  舍利弗,众生闻者,应当发愿,愿生彼国。
  所以者何?得与如是诸上善人俱会一处。
  舍利弗,不可以少善根福德因缘得生彼国。
  舍利弗,若有善男子善女人闻说阿弥陀佛,执持名号,
  若一日,若二日,若三日,若四日,若五日,若六日,若七日,
  一心不乱:其人临命终时,阿弥陀佛与诸圣众现在其前;
  是人终时,心不颠倒,即得往生阿弥陀佛极乐国土。

据此文所示,少善根福德因缘是不能往生阿弥陀佛净土的。然据传是智𫖮所作的《阿弥陀经义记》中虽也说少善根不能往生,但后面又说,一七日念佛一心不乱,即可往生,其理由并非时日多少,而是众生用心之厚薄。这与天台「十乘观法」的行法所示,上、中、下根皆可实践的方法是殊途同归的。《阿弥陀经》所示是适合下根的实践方法,所以,如果下根之人能至心念佛,便可往生。

对此,善导说:

  娑婆极苦非生处,极乐无为实是精。

又说:

  极乐无为涅槃界,随缘杂善恐难生。

认为极乐是无上的理想境界,纵然积聚世善,也不成往生正因。所以他作了以下开示,对无有他途的凡夫,示以念佛之法:

  故使如来选要法,教念弥陀专复专。
  七日七夜心无间,长时起行倍皆然。
  临终圣众持华现,身心踊跃坐金莲。
  坐时即得无生忍,一念迎将至佛前。

继承了善导的法然,关于「多善根」,在《选择集》第十三章中通过「以念佛为多善根,以杂行为小善根之文」来进行解释,这在《阿弥陀经释》中已有所提及:

  二、「念佛」者:亦分为二:

  一简小善,二正修念佛。

  一、「简小善」者:「小善」者,谓不足为往生因,诸小善根也。而大小义,异说纷纭。今依善导,以杂善名为「小善」,专念佛名名为「大善」。

此中,以少善根之「少」为「小」,说诸师中也有解为大小之义者。其根据则是前述善导《法事赞》之「极乐无为涅槃界,随缘杂善恐难生」之文和王日休《龙舒净土文》之:

  阿弥陀经脱文

  襄阳石刻阿弥陀经乃隋陈仁棱所书,字画清婉,人多慕玩。自「一心不乱」而下云:「专持名号,以称名故,诸罪消灭,即是多善根福德因缘。」今世传本脱此二十一字。

通行的《阿弥陀经》没有「多善根」之语,而针对同经的「少善根」,《襄阳石刻阿弥陀经》提供了以念佛为多善根的论据。此虽未必即是大小之义,法然也认为存在异说,但却遵从了多少之说。《襄阳石刻阿弥陀经》存放于日本福冈县的宗像神社,京都的百万遍知恩寺和小松谷正林寺等处,也有它的复制品。

法然在《选择集》第十三章中说:

  私云:「不可以少善福德因缘得生彼国」者,诸余杂行者,难生彼国,故云「随缘杂善恐难生」。
  「少善根」者,对多善根之言也。然则杂善是少善根也,念佛是多善根也。故《龙舒净土文》云:
  「襄阳石刻阿弥陀经乃隋陈仁棱所书,字画清婉,人多慕玩,自『一心不乱』而下云:『专持名号,以称名故,诸罪消灭,即是多善根福德因缘。』今世传本脱此二十一字。」
  非啻有「多少」义,亦有「大小」义:谓杂善是小善根也,念佛是大善根也。亦有「胜劣」义:谓杂善是劣善根也,念佛是胜善根也,其义应知。

此中,与《阿弥陀经释》相同,在提到《襄阳石刻阿弥陀经》之后,说杂善既是少善根,也是小善根,更是劣善根。与此相对,阐明了念佛是多善根,是大善根,更是胜善根。尽管将《无量寿经》的三辈、《观无量寿经》的三福等诸行万善也作为往生要因,但还是将其作为杂善予以否定,而将念佛定位为多善根、大善根、胜善根。因为此法能摄尽万机。少善根之法需要依靠众生自身的能力,而念佛则是阿弥陀佛所提供的实践方法。

其次,关于称念佛号的善男子善女人,净影寺慧远的《观无量寿经义疏》对经典所说的九品阶位全部照章认可,认为是从菩萨至凡夫。嘉祥寺吉藏也于其《观无量寿经义疏》中将证得各阶位之果者,分为上、中、下三品,谓其皆为圣人。此外,据传是天台智𫖮所作的《观无量寿经疏》也同慧远一样,谓其为从菩萨至凡夫。此中所谓凡夫,并非后世净土教徒所说的含义,而是高端位的人。窥基在《阿弥陀经通赞疏》卷下谓为持五戒之男女。然而,善导却认为九品皆凡,上品为遇大乘之凡夫,中品为遇小乘之凡夫,下品为遇恶之凡夫,都是内怀贪瞋烦恼、罪根深重的凡夫。继承了善导思想的法然认为:

  「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者,是乃指念佛行者也。此文虽曰:善男善女,意兼恶人。是故善导(《观念法门》)释此文云:「若佛在世,若佛灭后,一切造罪凡夫,但能回心念阿弥陀佛,愿生净土,即得往生。」

与窥基的解释截然不同。

其次,关于阿弥陀佛所提供的多善根的念佛实践,《经》云,闻阿弥陀佛,若一日乃至七日,一心不乱,执持名号,必得往生。「执持」一般被解释为「思念」「随念」之意,被作为「反复忆念」「不断想起」之义的词语而使用;法然认为把「执持名号」解释为「修念佛」之义方才确切。不过,尽管法然的念佛是称名念佛,也并非意味着其「执持」便是没有心念的口称。源信虽然也主张「非全遮彼,但信称念」,但在《阿弥陀经略记》中认为:「观彼无量光明等义,称名心念耳。」而法然认为,「念声是一」之念,念即是声,声即是念,有深化实践的意味,而非仅仅出声念佛而已。

其次,关于口称念佛的时间长短,《经》云,若一日乃至七日,一心不乱,持续不断。关于这点,如前所述,天台智𫖮说,并非时日之多少,而是精进之心的厚薄。日本的源信在《阿弥陀经略记》中引智𫖮此语云:

  意云,若一日二日,乃至若七日,面向西方,观佛威光,遍照十方,无所障碍,称名一心,念愿生彼国土,净信无疑,应如是修。《十二佛名经》偈云:若人能至心,七日诵佛名,得于清净眼,能见无量佛。《观经》亦以一七日为期。当知,多是成就期耳。

把七日定为若一心念佛即可成就的时间。进而,关于此一七的时间是平时还是临终,他说:

  问:一七日等,为是寻常,为临终耶?
  答:由寻常所行,得临终正念也。然义记云:心不颠倒,即得往生。何以故?临终一念,用心恳切,即当得去。此释临终正念之用,非言七日必近临终。

与这些解释相对照的是,善导在《法事赞》中说:

  七日七夜心无间,长时起行倍皆然。

「七日七夜心无间」可以理解为限定时日的别时念佛,而「长时起行倍皆然」则是平生的念佛。对此,怀感在《群疑论》中说:

  问曰:《观经》之中说,垂终一念、十念亦得往生;《阿弥陀经》说,一日、七日一心不乱,方生净土;《无量寿经》说,尽形寿一向专念佛,方得往生极乐世界。若尽形念佛方往生者,即一日、七日,一念、十念便是虚谈;若一念、十念等亦得往生,何须复教七日尽形专行念佛也?

  释曰:一念、十念,一日、七日,及与尽形,皆得往生极乐世界,并非虚谈,悉是诚言。大圣世尊如语、实语,岂有虚假而谬说耶?然念佛众生,闻净土教有早有晚,发心之时有迟有速,或命有长短,故《经》说不同:

  若临终之日方逢善友教发心念佛,亦得往生,虽复清升,只当下辈。
  有命未尽,经日始亡,或一日、二日,乃至经多日,能念佛名,一心不乱,即随其命,教令一日等称念佛名。
  如其寿命遐长,多日不夭,还教尽其寿命,令称佛名。
  不可命促斯须,令其长时念佛;不可寿终百岁,只令一日称名。故三本《经》文俱劝念佛,各随一义,教念有殊,彼此不妨,义无乖反。
  故《观经》对临终之者,极少一念、十念,亦得往生;
  《阿弥陀经》对经日死人,能念佛亦生净土;
  《无量寿经》对长寿不死之者,长修功德最多,或长时、长日修念。
  又此三别即三品修。上者说形,中者说日,下者说时。
  于九品中各多种故,虽并往生,咸无苦恼,花开悟道,早晚不同,《经》说有殊,由斯意也。  

显示了《大经》《观经》《小经》之不同,乃是由众生与佛法之机缘有异,特别是寿命长短有异。因此,对一日乃至七日之念佛,有别时、平生、临终等种种理解。

法然在《阿弥陀经释》中引善导《观念法门》的「上尽百年,下至七日、一日,十声、三声、一声等,命欲终时,佛与圣众自来迎接,即得往生。」说:

  「若一日乃至七日」者:是修念佛三昧时节之延促也。
  文但虽举一日七日,意兼一生乃至十声一声等。

由此可见,他认为念佛从当下一声到命终为止,是兼于平生、别时、临终的全部时节的。

结语

以上,围绕着《阿弥陀经》的「执持名号」进行了探讨。在圣道门中,通过心念口念,一日乃至七日,执持不断,必得成就。但却将九品阶位分上、中、下三等,各自往生相应净土。然而,净土门则主张九品皆凡,通过佛所提供的称名念佛法门,平等往生。而且,并不将一日乃至七日单纯地限定为平生或临终,法然认为兼有平生、临终之义,平生与临终并无区别,他说:

  往生之业成就,亘于临终平生。
  平生之念佛,死时即成临终之念佛;
  临终之念佛,延时即成平生之念佛。

主张常称佛名,随顺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