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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龙树菩萨、天亲菩萨净土教的继承者,昙鸾大师在作《往生论注》解释天亲菩萨《往生论》时,一开篇即引用龙树菩萨《易行品》「难易二道判」之文,并加以解释说:

  谨案龙树菩萨《十住毗婆沙》云:
  
  菩萨求阿毗跋致,有二种道:一者难行道,二者易行道。
  
  难行道者:谓于五浊之世,于无佛时,求阿毗跋致为难。此难乃有多途,粗言五三,以示义意:
  
  一者外道相善,乱菩萨法。
  二者声闻自利,障大慈悲。
  三者无赖恶人,破他胜德。
  四者颠倒善果,能坏梵行。
  五者唯是自力,无他力持。
  
  如斯等事,触目皆是。譬如陆路,步行则苦。
  
  易行道者:谓但以信佛因缘,愿生净土,乘佛愿力,便得往生彼清净土;佛力住持,即入大乘正定之聚,正定即是阿毗跋致。譬如水路,乘船则乐。

这段著名的释文,在净土宗教理上有二个贡献:一判自他二力,二标愿力为宗。

也就是,昙鸾大师籍由龙树菩萨「难易二道判」的指引,明白看出天亲菩萨《往生论》是弥陀愿力之教、称名易行之道,故开宗明义点出「乘佛愿力」,以「弥陀本愿力」为眼目、为核心、为主轴,来解读《往生论》及展开整个净土教说。

在此我们讨论其教判上之功绩。

壹、 自他二力判之解说

由于此段释文是对龙树菩萨「难易二道判」的引用并加以解释,所以总体上正是遵循着《易行品》「难易二道判」的精神,但侧重点有所不同。

龙树菩萨侧重难行、易行之对比,以外在效果可见之「易」为鲜明旗帜,召唤一切有心者归投弥陀本愿。昙鸾大师则深究所以为难、所以为易之内在不可见之原因,突出弥陀愿力,以生发人之信心。

其分析难行道有五个难点,但主要是在第五点「唯是自力,无他力持」,而根本是「无他力持」。因为即使无自力,若有他力,难亦非难。

何以得知无自力?菩萨之法,内充智慧慈悲,外行勇猛精进,方可成办。发心趣行,第一要须智慧观察,何者菩萨正道,何者非道?今既迷于外道,乱菩萨法,知无智慧之力。既能善识菩萨正道,第二要须广发大心,荷负一切众生生死重担。今既求于自利,障发大心,知无慈悲之力。既能发大慈悲,第三要须所行勇猛,否则才一涉事,即成障缘;尚未出发,已经摔倒。今既不能破他,反为他破,知无勇猛之力。既能所行勇猛,正尔可喜,然菩提道远,非少时可至,故须第四勤行精进,恒久不怠;若只一时、或仅一生、二生勇猛,不能生生世世勇猛精进,增上梵行,即成有始无终。今既果缚颠倒,梵行毁失,羽铩中途,尽弃前功,知无精进之力。然则内无智慧慈悲,外缺勇猛精进,非大丈夫,是泥菩萨,入水即化,谈何自力。

又,五难之中,前四是分别列举,第五是总结释成。前四之中,前三是枝末之难,第四是根本之难。前三或有能修,第四绝无能过。纵然善识大乘,纵然超发大心,纵然勇破恶难,一生精修,所得不过人天颠倒善果,成三世怨。如《注》所言:

  从有漏心生,不顺法性。所谓凡夫人天诸善,人天果报,若因若果,皆是颠倒,皆是虚伪,是故名不实功德。

此即凡夫根本之局限,谁人能免。如是凡夫,劣弱无能,当仗佛力,故言「他力持」。若有佛力住持,则五难统统不难;因无佛力住持,一难难过一难。第一,以佛力住持故,自然入于佛道,无外道之乱。第二,以佛力住持故,自行化他,皆以佛力,完全是「他利」,则不会堕于声闻「自利」;虽是凡夫,能成大悲行者。第三,以佛力住持故,真实功德不坏不失,一切恶人恶缘不得破坏;譬如强风,能熄一切灯火之光,而不能熄日月之光。第四,以佛力住持故,顺法性,不颠倒,入毕竟净。

而易行道之所以易,也唯在「佛力」。当段举出二个易:一、乘佛愿力,往生易;二、佛力住持,正定易。若据《论注》最后结论,尚有「成佛易」及「度生易」。不论「往生」、「不退」、「成佛」、「度生」,皆缘佛愿力,故说:「凡是生彼净土,及彼菩萨人天所起诸行,皆缘阿弥陀如来本愿力故。」

故知:难易之关键,只在佛力之有无;无佛力即难,有佛力即易。虽举「自他二力」,实意唯在说明「自力无力,全仗佛力」,而劝「舍自归他」为昙鸾大师根本着眼点。故《论注》最后结论,殷勤劝嘱说:

  愚哉!后之学者,闻他力可乘,当生信心,勿自局分也!

贰、自他二力判之功绩

或许有人认为,「自他二力」只是昙鸾大师对龙树菩萨「难易二道」的解释,而没有像龙树菩萨分判「佛法无量门」为难易二道这样明显的教判性质;不过,稍微深入就会发现:昙鸾大师乃是将佛法无量门(大乘)大分为「愿生净土」与「自居秽土求阿毗跋致」二大门;教导前者为他力之教,教导后者为自力之教,故其教判性质自然明了。后来道绰大师从时机相应之角度作「圣净二门判」,则完全受此启发。

然而,龙树菩萨已有「难易二道判」,何故尚须作此「自他二力判」?这有法理上的继承与发展之必然关系。

欲突出弥陀本愿,先从效果上对比通途法门之「难」,而显示弥陀本愿之「易」,当然最具有吸引力,最能打动求道者的心,所以龙树菩萨先判「难易二道」。已判难易二道,机熟者自然入于易行道,但机浅者必然怀疑:何以同是佛法,同入不退,即有如此难易差别?为破其疑,须明自力、佛力,所以昙鸾大师随后判「自他二力」。

然此「自他二力判」不仅是对「难易二道判」之释疑,在净土宗之教理上亦有向纵深方面之发展。略分四点:

一、就易行之范围。龙树菩萨在弥陀易行之外,还说到诸佛菩萨之易行;昙鸾大师唯限定于弥陀一佛之易行。这固然是因为《易行品》与《往生论》之体裁不同而有广泛与专一的差别,同时也说明昙鸾大师正是深深看准《易行品》之核心毕竟在弥陀之易行。

二、就易行之对象。龙树菩萨选取一个自觉不能修持难行道的求道者为代表,由此显明:凡是自觉不能长劫勤行精进于难行苦行以入不退转地者,皆是易行道之对象;昙鸾大师则注重于众生所处环境及时代的因素,说明凡是「五浊之世,无佛之时」之众生皆当归于易行之一道。也就是龙树菩萨智慧地假借于一个求道者之自觉,采取由点(自觉机劣之个人)及面的放大方式;而昙鸾大师则深怀着觉他之悲心,采取由面及点的缩小方式,让我们每一个现处五浊恶世、无佛之时的众生,深刻观照现实环境及时代因素,聚焦于自身,觉悟自己原来是不堪难行之机,进而归投于佛之愿力。

如果单凭众生之自觉,即有着个人的偶然性;但环境、时代的因素即有着共通的必然性,此必然性的压迫,每一个人都必须严肃认真地面对。由此可说,龙树菩萨对易行道尚留有个人主观选择的空间,是和缓的;昙鸾大师基于「如斯等事,触目皆是」的客观共同压迫,任何个人皆不可能免除,而以弥陀本愿易行为共通之路,此种认识可说是急迫而峻烈的。这在净土教悲化众生的立场,也更为积极主动。

又龙树菩萨、昙鸾大师虽然都以下劣根机为本位,但在昙鸾大师那里可说是下而更下、劣而更劣了。龙树菩萨所说之下劣根机,是通过与长劫真修实践菩萨难行道之比较,而自觉根机下劣不堪;龙树菩萨本人就是这样一个难行道的真修实践者,故甚能体会与表达这样的心境,而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假借一个求道者的口吻,一则表达其本人归命弥陀本愿的心情,一则为广大下劣者寻归易行之道。昙鸾大师所说之下劣众生,既不可能、也不必要一定经过难行道,而是由环境及时代之因素,立即就可断知为下劣者。这就好像路边的留生瓜秧(由牛粪便中所生之瓜秧),一出生就可断知不能结瓜,而不必观察其漫长的生长过程。无上佛法种子,经我等长劫流转众生贪瞋胃肠,无不化为粪壤;未成粪壤者,也生气已失,种子已朽,不能发芽;能发芽者,又不得雨水,日暴而焦;得雨水者,才一发芽,复遭人踩牛踏。万万之中幸有一二得全活者,但因种气虚弱,根壤贫瘠,错过天时,纵不自夭,必遭秋杀,谁能望其收成。呜呼我等,以贪瞋肠,消佛法种,生五浊世,出无佛时;若非弥陀愿力,摄归净土,何能发菩提芽,结菩提果哉!昙鸾大师之判释,有如平地惊雷之声。此后,道绰大师、善导大师等,无不痛加棒喝,以期我等根顽众生幡然醒悟而生「机之自觉」,毕竟这是契入弥陀他力本愿之关键。

三、就易行之目标。虽然皆以不退转为目标,但龙树菩萨曲顺通途法门,提出现生、此土不退;昙鸾大师为显净土实义,展开往生、彼土不退。但如前节所述,这只是表里的不同。以先望后,则昙鸾大师所说之彼土不退,其因实完成于此土,既然说「乘佛愿力,便得往生彼清净土」,又说「佛力住持,即入大乘正定之聚」,其在此土「乘佛愿力」时,即已为「佛力住持」;佛力住持故,「即入正定聚」。故「便得往生」、「即入正定」也皆是此土之得益,也就是所谓「平生业成,现生不退」。以后望先,则龙树菩萨所说之此土不退,实以往生彼土成佛为背景。

如此不退,正如一张跳板,一半在秽土,一半在净土;一半在凡夫地,一半在佛地。经此一跳,从秽入净,凡夫成佛;其动力机制,即是「佛愿力」。可知,净土宗所谓「不退」,因佛力故,不可以净秽论,不可以凡圣论,乃至不可以初地、二地、佛地论,亦不过如《大经》及《赞阿弥陀佛偈》所说「因顺余方故列名」而已;为随顺通途之名相、不受通途之局限,不可思议之法。又关于不退与成佛之关系,甚有讨论之必要,暂且留于法脉相承章中。

四、就易行之原理。龙树菩萨「难易二道判」只有乘船(他力)之喻说,而无法说。不过〈弥陀章〉中「阿弥陀佛本愿如是:若人念佛,称名自归,即入必定。」「人能念是佛,无量力功德,即时入必定。」可视为其法说。昙鸾大师深明于此,所以法喻合说,直接以「乘佛愿力」为「乘船」,称为「不退之风航」。

就这样,昙鸾大师所认识的「易行道」,乃是「乘佛愿力,往生弥陀净土」的「唯一之道」,是浊世无佛众生的「必然之道」。由此,「菩萨求不退之道」一转而为「凡夫愿往生之道」,岂不令人心胸顿然开阔,眼睛为之一亮。以佛愿力为契机,凡夫入菩萨之位,往生证不退(成佛)之果。原来,此易行道正是「凡夫菩萨道」,唯有往生弥陀净土,才是凡夫可行之菩萨道故;亦可称「菩萨往生道」,虽是凡夫,愿生净土,可冠菩萨之美名故;亦可称为「往生成佛道」,往生即速成佛故。这是昙鸾大师深刻洞明龙树菩萨、天亲菩萨这两位净土教的先觉者之思想,将之贯为一体,所作的深契佛心、深契众生根机的判释。

再来探究昙鸾大师「自他二力」与天亲菩萨「真实功德」判释之间的关系。

《论注》释:

  真实功德相」者,有二种功德:
  一者从有漏心生,不顺法性。所谓凡夫人天诸善,人天果报,若因若果,皆是颠倒,皆是虚伪,是故名不实功德。
  二者从菩萨智慧清净业起,庄严佛事,依法性入清净相,是法不颠倒,不虚伪,名为真实功德。云何不颠倒?依法性,顺二谛故;云何不虚伪?摄众生,入毕竟净故。

不实即是颠倒、虚伪,真实即是不颠倒、不虚伪。不颠倒显智慧之体,不虚伪示慈悲之用,以此摄尽如来之妙德。之所以做这种相对性的解释,是因为天亲菩萨说「我一心归命如来」、「我依(如来)真实功德相」,昙鸾大师承此,着眼于「我」与「如来」之相对,显明「不实」与「真实」相对,以「如来即是真实」、「我(凡夫)即是不实」。

自他二力相对中,自力即是不实,佛力即是真实。自力不实者,一因颠倒故,所谓「颠倒善果」;二因虚伪故,所谓「乱菩萨法」、「障大慈悲」、「破他胜德」、「能坏梵行」。佛力真实者,「乘佛愿力,便得往生彼清净土;佛力住持,即是入大乘正定之聚。」

三界净土相对中,三界即是不实,净土即是真实。「观彼世界相,胜过三界道」故。三界不实者,三界是虚伪相、是轮转相、是无穷相、是污染相、是破坏相,颠倒不净;净土真实者,净土是不虚伪处、不轮转处、毕竟安乐大清净处,清净不可破坏、不可污染。

若执着我之自力,即常轮三界,没在生死;若归命如来愿力,即顿超净土,速疾成佛。

本来天亲菩萨以弥陀本愿力为不虚作住持功德成就,显明佛力即是真实,但并没有明确地否定自力之真实;而今昙鸾大师在自力与佛力之间,做出不实与真实截然相对的解释,使得《往生论》的意旨更为明确,指示我们这样虚伪不实的凡夫如何能获真实功德,而给我们莫大的希望与安慰。

我虽不实,阿弥陀佛真实故,归命真实之佛,即速圆满我成佛之真实功德。这正是天亲菩萨为何于一开章即唱言「世尊!我一心归命尽十方无碍光如来,愿生安乐国」的原因,也是彼佛本愿力不虚作住持功德的作用。

昙鸾大师《往生论注》是一部伟大的净土教着,实为中国净土宗史上第一奇书。

《论注》为中国祖师第一次援引龙树菩萨「难易二道判」,判释净土法门为「易行道」。此后,净土教家无不遵此芳规。

《论注》以龙树菩萨「易行道」为眼目,解释天亲菩萨《往生论》,向上使得印度二大菩萨之净土教义之间的内在联系豁然贯通,向下为中国净土宗的最终建立掘得正脉源头,此后经由道绰大师,再传至善导大师,终于大成净土宗。

《论注》含有净土一宗建立之所有要素:正依经典、相承论释、教相判释皆极明了,由此《论注》一出,净土宗即具雏形。

《论注》虽是《论》的解释书,但由其深入《论》之精髓,直探论主本义,与原《论》如天然一体,不分彼此。故其地位之尊,全同于《论》。甚且,没有昙鸾大师之《论注》,则我等劣智凡夫难知《往生论》之真义,如此净土宗之重要宝典形同埋没,掩其光辉。今由《论注》,确然可见《往生论》为弥陀本愿他力之教、凡夫称名易行之道,此皆由昙鸾大师之释功。尤其最后结论之「核求其本释」,举四十八愿中第十八愿、第十一愿、第二十二愿,证明往生、成佛、度生,若往若还,皆缘阿弥陀佛本愿力;发千古未发之玄言,立万世不易之至宗,尽开一大法门之秘藏,直示五苦众生以渡船,其功德巍巍,恩德浩浩,笔墨难尽!

而通篇《论注》,文笔简练畅达,释义精妙入微,词旨无不上善,形神俱称极美,自古教着,少可媲美。

《论注》的思想内涵极其丰富,简略之可以「一线四点」来说明,即一条主线、四个要点。

一条主线即是「佛本愿力」。

四个要点为:

  • 一、开章之「自他二力判」,明教相。
  • 二、上卷末之「八番问答」,明摄机。
  • 三、下卷初之「称名如实修行」,明行法。
  • 四、最后结论之「三愿速疾成佛」,明利益。

一线贯穿于四点,四点聚集于一线,构成净土法门完整教理。简单说,即:因阿弥陀佛本愿力故,净土法门为易行道他力之教,摄下品造罪凡夫,以称名一行,得生净土速疾成佛。

此一线贯于《论注》整部教着,如人的灵魂统御全身;四点互相含融,且分布各处,而在上面四处文中各有侧重并特别明显。如此有机组成《论注》之教理。

如果以铁路运输线为喻,佛本愿力为铁路之全线,如上「自他二力判」等四段文如四大站点。另有一些重要释义之处如小的站点。如〈上卷〉明《论》依净土三经,三经以佛名号为经体;分偈为五念门;成上起下偈之「三依释」;真实功德与不实功德之释;清净功德偈释;性功德偈释;声闻往生问答;作佛是佛论等。〈下卷〉之解义十重;净土门如实止观;往还回相;妙声、主、眷属、大义门成就释;下品人取实往生问答;如来三业用治众生三业;不虚作住持成就释;彼国超越十地阶次;二种法身释;广略止观生真实慈悲与归依;净土菩提心;净土巧方便等。

如图:

此「一线四点」也可说为「一基四柱」,亦即以「佛本愿力」为一大法门之基础,在此基础之上确立「教」、「机」、「行」、「益」四大支柱,由此构建一大法门之宏伟理论。

如前所述,龙树菩萨《易行品》之弥陀本愿教观是单线而直截的,天亲菩萨《往生论》则开展为宏富的理论架构;如今昙鸾大师依据龙树菩萨的指引,为《论》作《注》,既使《往生论》之教理增富而瑰丽多彩,又还原其精神本旨而简洁直明,从这个意义上说,昙鸾大师的《论注》双具富丽与简洁的特质,实为龙树菩萨《易行品》与天亲菩萨《往生论》之完美结合。

昙鸾大师本来是著名的论学者,极其崇仰于龙树菩萨,对于真俗、空有等佛教哲学概念玄心独悟,至其注解《往生论》时亦娴熟运用龙树菩萨真俗二谛之理论。通观《论注》,往往引用两两对应之概念阐述其理,姑且称为「对式释义法」。疏理这些成双成对之概念,究明其内在联系,对于我们理解《论注》前后一贯之思想很有助益。

《论注》中双对之概念大分二类:一、相非相夺。二、相辅相成。

一、相非相夺。如:难行与易行、自力与他力、凡夫与菩萨、不实功德与真实功德、颠倒与不颠倒、虚伪与不虚伪、轮转与不轮转、无穷与不无穷、有生与无生、三界与安乐。这是第一阶粗显的概念,为非此即彼式。此组概念皆为类似,只是侧重不同,其核心在「不实功德与真实功德」一对。

凡夫自力难行,唯有不实功德,所以颠倒虚伪,轮转无穷,止于三界,妄有生死。欲出三界,生净土,必须仰凭弥陀之他力易行,获得真实功德。

不实功德 凡夫 自力 难行 颠倒 虚伪 轮转 无穷 有生 三界
真实功德 菩萨 他力 易行 不颠倒 不虚伪 不轮转 不无穷 无生 安乐|二、相辅相成。如:不颠倒与不虚伪、清净功德与不虚作功德、实相身与为物身、法性法身与方便法身、广与略、自利与利他。此为第二阶精微的概念,为非一非异式。此组概念也为类似而侧重不同,其核心在「清净功德与不虚作功德」一对。

真实功德释为「不颠倒」、「不虚伪」,此在阿弥陀如来及其净土即是「清净功德」(实相身、法性法身、略、自利)与「不虚作住持功德」(为物身、方便法身、广、利他)

由观清净功德,知彼佛土为实相;由知实相故,则知三界众生虚妄相;知众生虚妄,则生真实慈悲;真实慈悲者,作愿摄取一切众生共同生彼安乐佛国。成回向门,明利他菩提心。

由观不虚作功德,知彼佛为物方便法身;知为物方便法身故,则知真实法身;知真实法身,则起真实归依;真实归依者,一心归命尽十方无碍光如来,愿生安乐国。成礼拜、赞叹、作愿三门,明自利愿生心。

由佛功德真实故,行者观此二种功德即得真实功德,真实功德故能生清净佛国土。依此而说「起观生信」,即:观彼佛国土庄严成就,能生真实净信,必定得生彼安乐佛土。

由名即法故,此二种功德极略收于一句南无阿弥陀佛名号。彼下品人,虽不知法性无生,但以称佛名力,作往生意,愿生彼土,乘佛愿力即得往生;彼土是无生界故,见生之为自然而灭,即转生见为无生智。故《论》虽说「修五念门行成就,毕竟得生安乐佛国。」终归于称名一行,盖由佛本愿力不虚作住持功德成就故,虽下品愚劣凡夫,同得「遇无空过、速满功德大宝海」之利益。

故知《论注》之论证理路乃是紧扣「真实功德相」一句,由真实功德而对立性地解释出「真实功德」与「不实功德」一对概念,贬斥凡夫之颠倒、虚伪,三界之轮转、无穷、破坏、染污;如此凡夫,必待来自真实功德之垂救,才有可能出于三界流转之暗宅,生于清净安乐之净土。

如何垂救?先释真实功德为「依法性、顺二谛」之不颠倒,及「摄众生入毕竟净」之不虚伪,从理论上说明真实功德之所以为真实在于其有救度颠倒虚伪凡夫之德。不颠倒即一法句之清净功德,不虚伪即愿心庄严之不虚作功德,此二种功德总摄彼佛国土三严二十九种功德;此即显明彼佛国土真实功德相之救度凡夫之力。然而如此的解释过于广泛,且为静止性、理论化,愚劣凡夫或难相契,所以大师在〈上卷〉释如来身业功德时,特别引用《观经》「诸佛如来是法界身,入一切众生心想中⋯⋯是心作佛,是心是佛」等句,以木火不离之喻释此如来普遍地活动于一切众生心想(观佛、念佛)之中;又于〈下卷〉解释「如实称名相应」时,释此二德为实相身、为物身;解释「一法句」时,释此二德为法性法身、方便法身;是即将清净、不虚作二德统一于人格化的佛身而显明其活动之救度。

这样阿弥陀如来自利住于「如」(实相身、法性法身)之境界,然当众生若称彼佛名号、或观佛土庄严,则利他「来」而活动于众生之心,与众生成为一体,佛之真实功德成为众生所有,摄救此众生归于净土。如而来、来而如、自利利他之阿弥陀如来,依其本愿力故,其救度众生之原理至为简明。

诸佛皆是真实功德相,何以天亲菩萨一心归命阿弥陀佛、愿生安乐国?此因阿弥陀佛本愿力故,其真实功德能普遍利益一切凡圣善恶,如不虚作住持功德偈言:

  观佛本愿力,遇无空过者;能令速满足,功德大宝海。

虽说彼佛国土三严二十九种功德一一皆具不可思议自利利他之用,但本质在于佛本愿力,所以独称此为「不虚作」功德,说为「三种成就,愿心庄严。」

所谓愿力,即弥陀因中本愿,果上神力;因果并称,说为愿力,或本愿力;举因摄果,即称本愿。

一部《论注》,以弥陀本愿力为精神,首尾呼应,贯通全篇。

略说有三:

  • 一、开章,标愿力宗。
  • 二、正释,示愿力相。
  • 三、结论,明愿力本。

一、开章,标愿力宗。

《论注》言:

  易行道者,谓但以信佛因缘,愿生净土,乘佛愿力,便得往生彼清净土。佛力住持,即入大乘正定之聚。正定即是阿毗跋致,譬如水路,乘船则乐。
  此《无量寿经优婆提舍》,盖上衍之极致,不退之风航者也。

在依文释义之前,引用龙树菩萨易行道之判释,标明此《论》以弥陀愿力为宗;以佛愿力,即便往生,即入正定,故称上衍极致。则此土五念门行,彼土五功德果,乃至一菩提果,皆已预先纳入弥陀愿力之中。

二、正释,示愿力相。

承前开章所示宗旨,正释逐一展开。上卷释偈颂,就三严二十九种功德,一一以「佛本何故起此庄严」,揭示法藏因中大悲为凡之愿心。下卷释长行,还就三严二十九种功德,一一以「此云何不思议」,昭显弥陀果上自利利他之力用。而又统此因愿、果力于佛「不虚作住持功德」之释中,言:

  所言不虚作住持者:依本法藏菩萨四十八愿,今日阿弥陀如来自在神力。愿以成力,力以就愿;愿不徒然,力不虚设;力愿相符,毕竟不差,故曰成就。

三、结论,明愿力本。

《论注》「核求其本释」:

  凡是生彼净土,及彼菩萨人天所起诸行,皆缘阿弥陀如来本愿力故。

此即明因行五念、果上五德,往生、成佛、度生,无一不是缘于阿弥陀如来本愿力,而成《论注》之总结论。

此结论若对照开章,可知「乘佛愿力,便得往生」指第十八愿,「佛力住持,即入正定」指第十一愿,「上衍极致」意指第二十二愿,超出常伦诸地行故。

《论注》以三种方式释明弥陀愿力:一、总明愿心,无别所指。如上卷明三严二十九种功德,只是探求如来大悲为凡之愿心,而非一一指对愿文。此即显明弥陀愿心本无边限,收为四十八愿,广开即有无量之愿。二、总举四十八愿。如「于是性中,发四十八大愿,修起此土。」「若非佛力,四十八愿便是徒设。」此即显明四十八愿一体成就,不可分离。三、别举有关之愿。如核求其本释举第十八愿、第十一愿、第二十二愿。此即显明各愿有其独立功能,其中第十八愿独为生因之愿;又四十八愿以此三愿为纲,总摄往生、成佛、度生故;又三愿中以第十八愿为根本,因四十八愿一体成就,但能往生,成佛、度生自在其中故。

愿力为宗,是《往生论》的本有精神,以「观佛本愿力」之「不虚作住持功德」而宣示,由「愿心庄严」而遍布于三严二十九种功德,再由「速得阿耨菩提」之「速」字及于五念、五果。这如同地下水系,虽河网密布,但显露在外的只是一小段,其余幽隐难知;《论注》之功,乃将《论》之愿力体系一一探明,一一揭示,一一呈露,并且直溯源头,归于阿弥陀佛四十八愿,最终归极于一生因愿──第十八愿。

后来道绰大师「圣净二门判」以第十八愿「一愿判教」,善导大师「要弘废立文」更以第十八愿「一愿立宗」,要皆本于《论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