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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净土宗的域外渊源

所谓净土,就是指清净的国土,庄严的土地,即清净功德所庄严的处所,所谓清净功德则主要指佛教中最崇高的菩提。佛具足无上菩提,所以净土一般均为佛所主持世界。也正因为如此,净土又称佛刹、清净佛刹、佛国,从其美好状态而言则又称清净土、清净国土、净刹、净界、净国、净方、净域、净世界、净妙土、妙土等。相对于净土而言,众生居住之所,有烦恼污秽,故称秽土、秽国。所谓净土宗,即以往生西方极乐世界阿弥陀佛的净土为目的之佛教宗派。过去一般被视为我国佛教十三宗和日本佛教十三宗之一。现在学术界一般只承认八大宗派,所以则被视为中国佛教八大宗派之一。

西方极乐世界,又称极乐净土、极乐国土、西方净土、西方、安养净土、安养世界、安乐国等。关于其位置,佛教认为,在我们居住的这个世间的西方,经过十万亿个佛土的地方。关于该净土之状况,在《阿弥陀经》等净土经典中有详细的解说,例如该国中居住者以具有极高品德的声闻和菩萨为主,国中的讲堂、精舍、宫殿、楼观、宝树、宝池等均以七宝装饰,微妙严净,庄严无比。各种饮食随意而至,自然演出万种伎乐,皆是微妙动听的法音。国中之人,智慧高明,颜貌端严,但受诸乐,无有痛苦(1)。佛教还认为,阿弥陀佛今天依然在那里说法教化。该宗在中国一般又被称为莲宗,这种称呼源于东晋时期的高僧慧远在庐山所结的白莲社。该社名称取义往生西方净土者皆由莲花所化生,而极乐国土也称作莲邦,所以慧远以联系数十位志同道合者一起,结成白莲社,共同念佛,以期往生西方极乐净土。又因为本宗以称念佛名为主要修行法,凭藉阿弥陀佛的本愿之力而往生于西方极乐净土,故一般又称念佛宗。

按照佛教的说法,佛祖释迦牟尼在世时在印度的耆阇崛山曾经讲说《无量寿经》,在王舍城曾经说过《观无量寿经》,在祇树给孤独园说过《阿弥陀经》。释迦牟尼佛通过这些经典向人们揭示了一个巨大的秘密,即宇宙间还有另外一个伟大世界的存在。透过这些经典,我们可以看到西方极乐净土的教主阿弥陀佛在成佛之前的大愿与大行以及成佛之后主持极乐世界的辉煌成就,同时,这些经典还告诉人们如何往生到这个美妙的世界,净土的法门就这样产生了。不过,按照学术界一般的说法,释迦牟尼时代,佛教还没有产生这种极乐世界的思想,甚至是反对一切神力与实存的彼岸世界的。当然,在古代印度,净土思想却起源很早,在婆罗门教中,净土是三大神之一的毗湿奴所在的天界。到了部派佛教时期,印度佛教中出现了多佛多世界的信仰,由此才开始吸收其他宗教与文化传统中的一些思想,并创立自己的净土信仰。而这种多佛多世界的思想又是随着对释迦牟尼佛的神化而来。释迦牟尼佛去世之后,在佛弟子们对佛进行无限怀念与敬仰的神化运动中,佛的前世受到大力的褒扬,形成了菩萨济世的理论和佛三身的信仰。菩萨作为通向成佛的阶段,成为一般人与佛之间的仲介,这就为其他人通过同样方式达到佛境界留下了理论的空间,于是纵向的多佛思想出现了,即认为在释迦牟尼佛之前,在这个世界上还相继出现过一些佛。后来横向的多佛思想也形成了,即认为在同时在不同的地域有不同的世界,不同的世界有不同的佛。而佛的法身、报身、化身等三身的说教,虽然以化身的说法解决了对释迦牟尼佛在世时作为一般人的肉体之身不得自在的疑惑,但是法身与报身的同时存在,也为另外一个更加奇妙世界的存在开辟了可能。于是在西元前一二世纪,伴随着大乘佛教的酝酿,佛教的净土思想也逐渐形成了。

在早期印度,佛教净土思想呈现出纷繁的态势,其种类之多,说法之异,往往让人眼花缭乱。总体上来看,古代印度佛教的净土思想可以划分为此岸与彼岸两类,此岸的净土是主要又分为两类,一是住世大菩萨的道场,往往带有浓厚的文学化和神话色彩,如观世音菩萨的普陀落迦世界,文殊菩萨所居住的清凉世界;二是心净之后所获得的清净之境,即所谓心净则国土净。印度佛教净土信仰主要还是指对彼岸净土的勾画和向往。彼岸净土又有很多类型,比较著名的有:阿弥陀佛的西方极乐世界、阿閦佛的东方妙喜世界、药师佛的东方琉璃光世界、弥勒菩萨所住的兜率天。

所谓阿閦佛的妙喜净土,又称为不动如来的净土。依据《阿閦佛国经》卷上《发意受慧品》与《善快品》所载,从前,在离我们这个世界还隔着一千个佛世界的东方,有个名叫阿比罗提的世界,那里有位大目如来,为诸菩萨说六度等法。那时有一个菩萨在听闻说法后,发愿断除嗔恚和淫欲,直至证成最高的正觉。大目如来非常欢喜,便赐其号为阿閦。阿閦菩萨后来终于修成正果,在东方阿比罗提世界成佛,现今仍在那里说法教化(2)。另外,根据《法华经》卷三《化城喻品》的说法,大通智胜佛未出家时有十六个王子,后来这些王子皆出家为沙弥,其第一子名为智积,即阿閦,后来于东方欢喜国成佛。《悲华经》卷四则记载,阿弥陀佛于过去世为无诤念王时有一千个儿子,其第九子蜜苏即阿閦,后来在东方成佛,国号妙乐(3)。这些说法尽管不同,但都是在讲东方的妙乐世界,都认为那个世界的教主是阿閦。根据这些经典所载,若有人勤修六波罗蜜行,讽诵《阿閦佛德号法经》,且发愿往生其国者,临寿终时,阿閦佛即念其人,令得所愿。佛经中说,此土众生与菩萨皆乐寂寞观行,不往来治生贩卖,无天魔娆害,无精进或懈怠者,无受戒或破五逆者。

在东方还有一个著名的净土,就是药师佛的琉璃光净土。该净土因其教主而称为药师净土,因其方位而称为东方净土,因其地的美妙之状况而称为琉璃净土。这个净土在十恒河沙国土以外的东方,那里以琉璃为地,极其壮丽,及其洁净,因此又称净琉璃世界。药师佛又称琉璃光如来、大医王佛、医王善逝、十二愿王。此佛于过去世行菩萨道时,曾发十二大愿,愿为众生解除疾苦,使具足诸根,导入解脱,他依此愿而成佛,住在东方的净琉璃世界。此佛誓愿不可思议,若有人身患重病,死衰相现,眷属于此人临命终时昼夜尽心供养礼拜药师佛,读诵《药师如来本愿功德经》四十九遍,燃四十九灯,造四十九天之五色彩幡,其人得以苏生续命。此种药师佛之信仰自古即盛行。关于药师佛的形象,据《药师琉璃光王七佛本愿功德念诵仪轨供养法》载,其左手执持药器(又作无价珠),右手结三界印,穿袈裟,结跏趺坐于莲花台,日光、月光二菩萨胁侍左右,并称为药师三尊。此二胁侍在药师佛之净土为无量众中之上首,是一生补处之菩萨。此外,或以文殊师利、观音、势至、宝坛华、无尽意、药王、药上、弥勒等八菩萨为其侍者,协助药师佛引领众生进入净土世界。药师佛还有十二神将。此十二神将誓愿护持药师法门,各率七千药叉眷属,在各地护祐受持药师佛名号之众生。依《药师如来本愿经》所说,在这个佛土之中「一向清净,无女人形,离诸欲恶,亦无一切恶道苦声。琉璃为地,城阙垣墙,门窗堂阁,柱梁斗栱,周匝罗网药师琉璃光王,皆七宝成。如极乐国,净琉璃界庄严如是。」(4)

所谓兜率净土,是指弥勒菩萨所在的地方。因为佛教认为这种净土在欲界当中,所以也被认为是最亲切最接近的一种净土。佛教把众生所居住的世界分为三类,即欲界、色界、无色界。欲界是有淫食二欲的众生所住的世界,上自六欲天,中自人畜所居的四大洲,下至无间地狱皆属欲界;色界是无淫、食二欲但还有色相的众生所住的世界;无色界是色相具无但住心识于深妙禅定的众生所住的世界。此三界都是凡夫生死往来的境界,所以佛教行者是以跳出三界为目的。兜率为欲界六天的第四天,又作睹史多天、兜驶多天等。意译妙足天、知足天、喜足天、喜乐天。生活在此天的人,总有喜乐知足之心,故名。《弥勒上生经宗要》中说:「六天之中是其第四天,下三沈欲情重,上二浮逸心多,此第四天欲轻逸少,非沈非浮,莫荡于尘,故名知足。」(5)此天在夜摩天上十六万由旬,距大海三十二万由旬,于虚空密云上,纵广八万由旬。有内外两院,「外院」是凡夫所住的秽土。「内院」是一生补处菩萨(即将成佛者)居住的净土。释迦牟尼佛亦曾在此天修行。现为补处菩萨的弥勒今亦在此处说法教化。《弥勒上生经》中说,有五百万亿天子,为一生补处菩萨化作五百万亿宝宫,并为弥勒菩萨造善法堂,从额上自然出五百亿宝珠,具足琉璃玻璃一切众色,如紫绀摩尼,表里映彻,摩尼光回旋空中,化为四十九重微妙宝宫,又化作五百亿天女,自然执乐器,竞起歌舞,所咏之歌皆演说十善四弘誓愿,诸天闻者无不发无上道心。可见这个净土的美妙!另外,这里的天众寿量四千岁。其一昼夜相当于人间四百年。若加以换算,其寿量为人间五亿七千六百万年。若用古时的记数法,则为五十七亿六千万年。天众行欲时,男女执手即成阴阳(6)。由于「未来佛」弥勒菩萨在兜率天之内院说法,因此佛教界也有往生兜率天亲聆弥勒教化的思想。此谓「兜率往生」,又因兜率天在人类之上方天界,因此又称「兜率上生」。

从方位上来看,这些净土散布在我们这个世界的四面八方和上上下下,故一般总称为十方净土。除了方位之外,净土的美妙情形、净土住民的种别等也各有差异。按照佛教的说法,这些差异是由于这些净土的教主在未成佛之前的因位所发之愿的不同而导致的。若就历史学的立场来看,上述三种净土以及我们将要展开考述的弥陀净土等四大净土中,以弥勒净土出现最早,也最充满人间现实性。其次,弥陀净土与阿閦佛净土是初期大乘佛教净土思想的两大流:阿閦净土是般若流,是重现实的、自力的、智证的、重头陀行的净土思想;弥陀净土是重理想的、他力的、信愿的净土思想。在阿閦、弥陀两种净土中,如阿閦佛的净土有女人、人民皆着由树所取五色衣服、有通往忉利天之三道宝阶,这可视为较早的净土思想。而弥陀净土则无女人、皆化生、受自然虚无之体、无极之身,这种净土应晚于前者,而药师净土则是四大净土中出现最晚的一种,所受弥陀净土及密教的影响很大。及至《摄大乘论》卷下,以净土为出过三界之妙处,这便标志着佛教已经完全把净土纳入到自己的思想体系中来。

二、净土宗在中国的兴起

早在东汉时期,印度佛教的净土思想就开始向中国传播。根据现存资料,最早传入中国的净土思想出现在《般舟三昧经》中,该经是东汉时期从大月氏(今阿富汗一带)来华的支娄迦谶所译的。另外,东汉时期不知何人翻译的《后出阿弥陀佛偈》也介绍了阿弥陀佛净土思想。而支娄迦谶所译的《阿閦佛国经》则介绍了阿閦佛的净土。随后,三国时期的康僧铠译《无量寿经》二卷,支谦译出《大阿弥陀经》,后秦鸠摩罗什译《阿弥陀经》,南朝宋代的畺良耶舍译出《观无量寿经》。至此,古代印度佛教净土思想已基本完整地传入中国。可是,在弥陀净土思想传入中国近二百年的时间里,中国人对这种外来的思想并不感兴趣,在东晋慧远之前,信仰净土的中国人寥寥无几。根据现存资料,最早对净土思想发生信仰的中国人是西晋时期的生活在北方洛阳一带的阙公则和其弟子卫士度。其后又有生活在南方的东晋的名僧支遁和竺法旷虔诚信仰并大力弘扬净土思想。这些人的的净土信仰及其对印度净土经典的推广,为庐山慧远大师的净土思想与实践的高扬奠定了一定的基础。

在古代印度净土经典传入中国经过大约二百年之后,中国大地上终于出现了净土信仰的第一个高峰,那就是东晋时期以慧远为中心的有众多知名人士共同参与的庐山净土信仰。慧远大师 (西元334-416年) 为东晋时代的雁门楼烦(今山西宁武附近)人。俗姓贾,幼时勤奋好学。年方十三,便随其舅父令狐氏前往许昌、洛阳一带学习儒家经典以及老庄之学。二十一岁时,前往太行恒山(河北曲阳西北)跟随当时的佛教领袖释道安学习佛教般若之学,从此深感佛法博大精深,曾感叹道:「儒道九流,皆糠秕耳!」(7)于是归依道安法师,出家为僧,颇得道安法师赏识。西元365年,由于时事动荡,慧远随同道安到襄阳弘法。晋孝武帝太元三年(西元378年),前秦兵围襄阳,道安法师为免徒众遭受战祸,于是分遣大众往各地布教,慧远大师亦率弟子数十人南下,客居于荆州上明寺。西元381年,欲往罗浮山(今广东境内)静修弘教,路经浔阳(今江西九江)见庐山峰林闲旷秀丽,正是修行的好处所,即定居于此,建造精舍龙泉寺,领众清修,弘法济生。后又在江州刺史桓伊的全力资助下,在庐山东面,重建寺院东林寺,作为集众行道的场所。该寺后来成中国佛教净土宗著名的发源地之一。

受慧远师的感召,各方名僧雅士纷纷云集庐山。著名的有彭城(今江苏铜山县)刘遗民,雁门周续之,豫章雷次宗,新蔡(今河南汝阳)毕颖之,南阳(今河南南阳)宗炳,张季硕等,此皆当世俊杰名士。慧远深知生死问题是人一生挥之不去的烦恼,于是同刘遗民等一百二十三人,在庐山般若台精舍无量寿佛像前,建斋发誓:「众等齐心潜修净土法门,以期共生西方极乐世界」。并约定:「因众人根器不同,福德有别,先得往生极乐净土者,需帮助提携后进者,以达到同生无量寿佛极乐国土之目的」。又命刘遗民着《发愿文》,刻于石碑上。又有王乔之等人作《念佛三昧诗》以表达自己的志愿。大师也为之作序,序中再三勉励。此次集会前,大师曾率众于东林寺前凿池种植白莲,是以中国佛教史上称此集结为「结白莲社」,或简称「结莲社」,并确认为中国净土宗之始。而净土一教后来之立宗,也因之而又称为「莲宗」。慧远一生弘教,德感朝野,晋安帝义熙年间,帝室下诏赐号「庐山尊者」、「鸿胪大师」及「白莲社主」。嗣后,唐宣宗大中元年(西元847年)追谥号为「辩觉大师」,南唐升元三年(西元939年) 谥「正觉大师」,宋太宗太平兴国元年(西元976年) 谥「圆悟大师」,宋孝宗干道二年(西元1166年)谥「等遍正觉圆悟大师」。在中国净土发展史上,西方净土信仰成为一个完整的体系,并能上升学问僧和朝中士大夫等上层人士信奉,实始于慧远于庐山的集众结社。正因为如此,后世一般把慧远列为中国净土宗第一祖。但是,因为慧远的净土信仰既不是中国最早的净土信仰,他的念佛三昧也没有突破印度禅法的范围,缺乏适应中国文化的创造,不但一般人难以理解信从,而且对后世中国净土宗的影响也很小,所以,我们认为慧远作为中国净土宗第一祖是不妥当的。当然,这并不否认慧远作为东晋时期南方佛教的领袖的身份以及他在其他方面的理论建树和对中国佛教史的伟大贡献。

慧远之后,净土信仰在中国又处于长期的沉寂状态。中国净土宗的真正创立历史是从北魏时期的昙鸾开始的,道绰继之,而由善导正式创立。善导之后,中国净土宗代有传承,至今源源不断。

昙鸾(476—542)为今山西大同的雁门人(唐迦才《净土论》作并州汶水人)。因家近五台山,从小便常听有关文殊菩萨灵异的传说。十余岁时,即登山访寻,备见佛教遗迹,心里非常感动,于是出家。他读《大集经》时感到经中词义深奥,不易悟解,便着手写作注释,写了一半多,忽然得了气疾,暂时停笔。于是出门寻医疗治。他深感到生命之短促,如果不获长年,便难完成一切志愿。于是,他决定先学长生之术,以后再学佛法。遂往江南向陶弘景求仙术。弘景授以「仙经」。北归途中,曾向梁武帝宣说佛性义,梁武帝推崇备至,尊他为北方肉身菩萨。途经洛阳遇见从印度来的佛教高僧菩提流支,便问其佛法中有无胜此仙经的长生不死法。菩提流支回答说,以此土仙法,纵得长生,亦属暂时不死,而终归于生死轮回。菩提流支便授他以《观无量寿经》,说这是大仙方,依此修行,便能解脱生死。昙鸾接受了这一教化,遂焚毁陶弘景所授的「仙经」,从此专事净业,并获得到广大信众的皈依。东魏孝静帝也尊称他为「神鸾」,并敕住并州大岩寺(故址在今太原)。晚年移住汾州北山石壁玄中寺(今山西交城境内),又时常到介山(今介休县绵山)之阴集众念佛,后人称其处为「鸾公岩」。昙鸾曾着有《调气论》、《礼净土十二偈》、《无量寿经优婆提舍愿生偈注》(简称《往生论注》)、《略论安乐净土义》、《赞阿弥陀佛偈》等。在《往生论注》中,他依龙树的《十住毗婆沙论·易行品》建立难行道和易行道。认为在五浊恶世没有佛出现的时代,要修得不退转地,是难行道,而凭藉阿弥陀佛的弘誓大愿往生净土,是为易行道。这种坚持专称佛号,凭藉他力往生的净土法门,深为后世所推重,而得以传世。东魏兴和四年(542),昙鸾往生于平遥山寺,时年六十七岁。魏主孝静帝敕葬于汾西泰陵文谷,营造砖塔,并为其立碑(8)。昙鸾后被日本净土真宗立为「三国七祖」中的中国三祖之一。

昙鸾的净土学说是传自菩提流支,这已成为一般的通说。但也有人以为是经过慧宠、道场二师而传于昙鸾的(9)。还有一说,认为慧宠原从庐山慧远受传净土法门,后来又得菩提流支印可,成为慧远和菩提流支两人的弟子。道场则是慧宠的弟子,又是庐山东林寺的第三代住持(见圣聪《净土三国佛祖传集》)。于是,这两人都被认为是慧远的后继者,不知何以又被认为菩提流支的弟子。可是,在昙鸾自己的著作中并没有提到他们的事迹,所以,我们认为,昙鸾的净土思想和慧远一系并无多大关系。在昙鸾以后至道绰之间,《佛祖统纪》卷二十七记载往生高僧有二十二人,这些人和昙鸾并无直接关系。道绰《安乐集》卷下所举的中国净土教系六大德的名字,提到大海和法上,并未肯定他们和昙鸾的传承,只有日本圣聪的《净土三国佛祖传集》卷上说大海是玄中寺鸾公的嗣法弟子,法上又是大海的嗣法弟子。这可能只是后来的传说,真正祖述昙鸾的学说并为净土宗的发展作出重大贡献而成为善导净土教先驱的当推道绰。

道绰(562~645)俗姓卫,并州(今山西太原)汶水人(迦才《净土论》卷下作并州晋阳人)。他十四岁出家,开始对《大涅槃经》有精深的研究,后于太原蒙山开化寺从慧瓒(536~607)讲究空理,对禅学有很深的造诣。隋大业五年(609),他到汶水石壁玄中寺。那时,昙鸾已去世六十多年。他见到记载昙鸾念佛往生种种瑞应的碑文极为感动,于是舍弃《涅槃》,转修净土,一心专念阿弥陀佛,观想礼拜,精勤不断。并为信众开讲《观无量寿经》约二百遍,词旨明畅,辩才无碍。据说,每当他讲经散席,大众欢喜赞叹,念佛的声音响彻林谷。他所住的玄中寺属西河汶水之地,故后人又称他为西河禅师。

道绰主张不论出家在家,均以念佛为要。他每日自己念佛至少七万遍。他还大力劝导僧、俗信众称念「阿弥陀佛」名号,并以麻豆等记数,每称名一次便下一粒,念念相次,累积得数百斛。其中念佛最精进者,所念得的豆量有八、九十石,中等的念得五十石,最少的也念得二十石。这种念佛法称为「小豆念佛」,这是我国念佛数珠之滥觞。后来他又教人作念珠,作为念佛数法。他还经常自己穿制念珠,送给四众,教他们称念佛号。教导信众不向西方涕唾、便利,不背向西方坐卧。在他的影响下,当时晋阳、太原、汶水三县七岁以上的男女老少都会称念「阿弥陀佛」的名号。唐太宗游太原,文德皇后长孙氏有病,曾乘辇到玄中寺礼谒道绰,供养祈愿。年届八十之时,道绰依然容色盛发,神气尤爽,他畅谈净业,每每理味奔流,饱含殷切之情。贞观十九年(645)入寂,时年八十四。

道绰大师的著作,现存的有《安乐集》上下二卷。道绰净土学的特色在于重视经证。他在《安乐集》的卷首就说:「一部之内,总有十二大门,皆引经论证明。」(10)足见其对于经、律、论三教所学的博深。道绰把佛的教法分为圣道、净土二门,认为圣道门非末法时代的钝根众生所能悟证,只有净土门简要易行,众生可乘佛的本愿力即能往生净土,所以他一生宣扬净土法门。关于净土生因的问题,道绰大师主张,以菩提心为其根本,以念佛三昧为其要行。他还广引诸经证明「念佛三昧」的不可思议功德,认为修此三昧必能见佛,命终之后即往生佛前。同时认为,又「念佛三昧」具足一切「四摄六度」之法,能灭过去、未来及现在的一切诸障。道绰的「念佛三昧」包含着「称名」和「观念」两种念佛方法,这与昙鸾大师的思想是一脉相承的。

道绰因见昙鸾碑文而归向净土,所以,他并非昙鸾的直接传承。他自己在《安乐集》卷下提到中国净土的师承,曾举了菩提留支、慧宠、道场、昙鸾、大海、法上六人,但并没有说明他的传授情况。随后,唐代的迦才在其《净土论》中称道绰为昙鸾的三世之下玄孙弟子。其实,道绰主要是传承了昙鸾的净土思想,并在昙鸾居住的玄中寺长期弘扬净土,所以是视其为昙鸾净土思想的直接继承者是没有问题的。

受道绰感化而归向净土法门的有道抚、僧衍、善导、尼大明月等弟子,而以善导为最杰出。道抚是长安洪福寺的名僧,特地到玄中寺访问道绰,和他共修净土行业,对于净土教义的弘扬起了不少作用。据说在道绰死后三日,道抚闻讯叹说:「吾常期先行,今乃在后;吾加一息之功,见佛可追矣。」(11)即在像前叩头忏悔,退就其坐而寂。僧衍(597~642)也是并州汶水人。十九岁后遇道绰讲《观无量寿佛经》,始归心净土。他每日早晨礼佛千拜,念佛万声。比丘尼大明月为介州平遥人,也是在晚年六十岁时(贞观初)遇着玄中寺道绰讲《无量寿经》,教念阿弥陀佛。她从此在净室念诵,其妹少明月受其感化,亦专修净土,精进念佛。在道绰诸弟子中得其真传并发扬光大者则是善导大师。

三、净土宗在长安的正式创立

终南山悟真峪中有一处寺庙名叫悟真寺。道宣《续高僧传》卷十二《隋终南山悟真寺释净业传》云:「开皇中年高,步于蓝田之覆车山,班荆采薇,有终焉之志。诸清信士敬揖戒舟,为筑山房,竭诚奉养,架险秉悬,制通山美,今之悟真寺也。」(12)就是说,在隋代开皇年间(581~600),净影寺僧人慧远的门人净业前往蓝田覆车山隐居,当时,一些信徒便竭诚为其建筑山房,并行供养,这是本寺得以开创的最早因缘。不久,南岳慧思门下的慧超也应邀来此与净业共修,共在这里隐栖八年。接着,保恭、慧因等僧人也来这里隐居。炀帝初年,四邻诸国来学佛法的僧徒云集长安。炀帝把这些外来留学的僧徒安置在鸿胪寺的四方馆,并且先后召终南山悟真寺净业等人入鸿胪馆担任教授。隋末唐初,原隋朝从南方请来的高僧保恭「归心泉石,遂避官于蓝田悟真寺,栖息林岫,将事终焉,而御众摄持,声光帝里。」(13)据宋时重修多宝塔碑文载:「唐时扩建,命尉迟敬德监修」。唐代贞观(627~649)初年,法诚投止本寺,进一步开山辟野,兴堂建宇,于寺南横岭建华严堂,画千佛,又于山路岩崖刻经偈,致力经营寺观。武德六年(623)三论宗实际创始人吉藏圆寂后,吉藏最有名的弟子慧远在将吉藏遗骨埋葬于此地之北岩(又云至相寺北岩),然后在止留本寺,时往长安讲说,弘传三论宗。

那时,有启芳、圆果二位法师,亲眼目睹僧炫往生净土的瑞相,便在悟真寺结夏安居3个月,持续念诵阿弥陀佛。二人曾共折一枝杨柳,放置于寺内观音菩萨塑像的手中,心中祝告:「若我二人能往生净土,愿杨枝7日不萎」。到第8天,果然更加鲜翠。二人非常庆欣,昼夜观佛、念佛不舍。经过5个月时间,二人在观想念佛中,觉得身临净土宝地,见观音、势至二菩萨,坐在两支大莲华上,周围有千万莲华,弥满其间,又见阿弥陀佛从西而来,坐一最大莲华,光明映照天地。二人上前为佛作礼,问道:「南阎浮提众生,依照经文教导而念佛,能得生于此地吗?」佛回答道:「勿疑,定生我国。」此时,二人耳中听闻释迦佛与文殊菩萨一道称赞净土,眼中看见面前有三道七宝台阶,下面一级上站立着白衣居士,中间一级上僧俗各半,上面一级全是出家僧人。他们说:「都是至心念佛的人,来生净土。」(14)根据唐代弘法寺释迦才撰的《净土论》卷下记述,此事发生在贞观九年。

善导(613~681)俗姓朱,临淄(今山东临淄县)(一作泗州人)。幼年从密州(今山东境)明胜出家,初习「三论宗」,后又研习《法华》、《维摩》诸经。偶入经藏信手探得《观无量寿经》,阅后大为欣赏,于是便与妙开共研此经,认为只有该经所说的观念法门最易超脱,其他行业则迂僻难行。从此,他常依《观经》修十六观,并慕东晋慧远结社念佛的高风,亲往庐山叩寻遗范。后来又周游各地,访问高德。据《新修净土往生传》所载,善导曾隐居本寺修般舟三昧,历历备见宝阁、瑶池、金座等净土庄严,由此世人才称其为终南大师。一般学者认为,善导在道绰往生后,从山西到长安,最初就住在这个寺院。那时善导还未能确立自己的地位,且又因为该寺位于偏僻的蓝田山区,所以才被道宣称为「山僧」。善导在这里显露了他念佛三昧的功夫,常见西方极乐世界的景象。这种功夫好像也是悟真寺的一个传统,因为此前已有启芳、圆果二位法师曾精进修行净土法门,并在定中亲临净土妙景。

后来,善导听说道绰在西河(今山西境)盛弘净业,即于贞观十五年(641)离开长安赴并州(今太原)石壁山玄中寺参访。其时正值严冬,旅途艰苦,道绰悯他远来,即授以《观经》奥义。贞观十九年(645),道绰入寂,善导即赴长安,盛弘念佛法门。

在长安,他先居终南山悟真寺,修持观想之法,功夫深入妙境,定中常见西方极乐世界,宝阁、瑶池、金座等景象宛然于眼前。每当此刻,他都是情不自禁,涕泪交流,举身投地。后来,善导又在长安光明、慈恩等寺弘扬净土法门。善导日常持戒极严,常事乞食。澡浴以外,不脱三衣。每合掌胡跪,一心念佛,非力竭不休。三十多年中,不别定寝处,不举目视女子,也不受沙弥礼拜。远避名利,不受供养。好衣美食,都送大厨供养大众,自食粗恶,以维持生命。乳酪醍醐,从不饮用。三衣钵瓶也从不让人持洗。经常独自行动,不与人结伴,以免与人行路谈话影响修行。施主所施财物,用来复修破败寺院和佛塔。他曾将所得的净财,书写《阿弥陀经》十万余卷,又画净土变相三百余壁。近代新疆吐峪沟高昌故址发掘出的许多古代写经中,即有他写的《阿弥陀经》的断片,卷末记有「愿生比丘善导愿写」一段题记。他待人宽恕慈爱,虔心化导,曾作偈劝人念佛说:「渐渐鸡皮鹤发,看看行步龙钟。假饶金玉满堂,岂免衰残老病。任是千般快乐,无常终是到来。唯有径路修行,但念阿弥陀佛。」(15)他品德高尚,念佛虔诚,劝化热心。曾作有《劝化径路修行颂》警示世人:「渐渐鸡皮鹤发,看看行步龙钟;假饶金玉满堂,难免衰残老病;任汝千般快乐,无常终是到来!唯有径路修行,但念阿弥陀佛。」

经过善导的大力弘扬,京华诸州僧尼士女,有的专诚礼谒求教,有的参加他的道场亲承教训,有的见不到则读他的著作,有的辗转传授净土法门。传说他念佛一声,即有一道光明从其口出,十声百声光明如前,称「光明和尚」。唐高宗得知他念佛口出光明,便赐寺额为光明寺。经过善导的弘传,「三年后满长安城内皆受化」。善导晚年居住在西京实际寺,唐高宗敕于洛阳龙门兴造大卢舍那佛像,命他监督造像工程。调露元年(679)奉敕于大像之南建置奉先寺(16)。龛记文中并称他为「检校僧西京实际寺善道禅师」(17)。这座卢舍那大佛像,通高17·14米,面容丰满秀丽,双目宁静,嘴角微露笑意。两旁,迦叶肃穆持重,阿难温顺虔诚,菩萨端庄矜持,天王蹙眉怒目,力士雄强威武。奉先寺中群像的布局,形体的雕造,神态的刻画,都达到形神兼备的效果,体现了唐代雕塑艺术的高度成就。佛像雕造成之后,皇后武氏(武则天)`曾捐助脂粉钱两万贯,并率朝臣参加卢舍那佛之开光法会。

善导的著述,现存五部九卷,即《观无量寿佛经疏》四卷、《往生礼赞偈》一卷、《净土法事赞》二卷、《般舟赞》一卷和《观念法门》一卷。《观无量寿佛经疏》,亦称《观经四帖疏》。此疏主要叙述净土法门的教相教义,故又称为教相分或解义分;其《往生礼赞偈》等四部,叙述净土法门的行事仪式,故又称为行义分。《观经四帖疏》于八世纪时传入日本,流传甚广,后来日本高僧法然(即源空)即依它创立日本净土宗,并尊善导为高祖。《往生礼赞偈》亦称《六时礼赞偈》,说明昼夜六时礼赞弥陀及观音、势至的仪式。《净土法事赞》上标签题为《转经行道愿生净土法事赞》,下标签题为《安乐行道转经愿生净土法事赞》,说明《阿弥陀经》转读行道的方法。《般舟赞》具称为《依观经等明般舟三昧行道往生赞》,是依《观经》等说明修学般舟三昧行道的方法。《观念法门》具称为《观念阿弥陀佛相海三昧功德法门》,是说明观念佛三昧的行相和入道场念佛与忏悔发愿的方法。此外,通常附于《观念法门》之中的还有《依经明五种增上教义》一卷。

善导认为凡夫乘着弥陀的本愿力虽能往生极乐净土,但必须具备一定的条件──往生的正因,即安心、起行和作业。所谓安心,即具足《观无量寿经》所说的至诚心、深心和回向发愿心,如是「具足三心必得往生。」所谓起行,即随身口意三业之行。身业是礼拜阿弥陀佛。口业是称赞弥陀及一切圣众的身相光明及净土庄严。意业是专念观察弥陀及诸圣众的身相光明及净土庄严等。所谓作业,即依以下四修法策励实行。一、恭敬修,礼拜弥陀身心恭敬。二、无余修,即称名忆念弥陀及净土圣众,不杂余业。三、无间修,即修行三业乃至回向发愿,无有间断。四、长时修,即以毕命为期,心行相续,誓不中止(见《往生礼赞偈》)

唐永隆二年(681)三月十四日,善导忽患微疾,随之怡然长逝,年六十九。他的弟子怀恽等,葬其遗骸于长安终南山北麓附近的神禾原,建寺立塔纪念,即今香积寺与崇灵塔。善导净土思想体系之完善与实践之推广成为中国佛教净土宗正式创立的标志。所以,后世一般把善导作为中国净土宗的实际创始人。而善导思想成熟之后弘扬净土思想和推广净土实践的悟真寺、实际寺以及善导往生之后所埋葬的香积寺均为中国汉传佛教净土宗的祖庭。

四、净土宗的后世传承

善导有弟子中最重要的是怀感、怀恽两人。孟铣的《释净土群疑论序》说:「恽与感师,并为导公神足」(18)。此外见于史传碑铭的善导弟子,尚有贞固、净业数人。
怀感,生卒年、籍贯均不详。初居长安千福寺,学唯识与戒律,博通经典,而于净土念佛之义未能生信,就到善导处请教。善导问:「子传教度人,为信后讲?为渺茫无诣?」意为应先信而后传教。怀感回答:「诸佛诚信,不信不讲。」善导告诉他念佛往生不是「魔说」,应当相信,劝他诚心念佛。他便入道场精勤念佛,于三七日后,未见灵瑞,自恨罪障深重,欲绝食而死,为善导所阻。此后更加精诚念佛,三年后感得灵验,既见金色玉毫,复证念佛三昧(19)。他着有《释净土群疑论》(也称《决疑论》、《往生决疑论》)七卷。据书前平昌孟铣之序,此书未写完而怀感去世,由师弟怀恽修补而成。全书采用问答体,分为十二科一一六章,对净土教义进行说明,其中以引证唯识学说解释净土教义和批评三阶教信行的理论,最具特色。

怀恽(6401~701年),俗姓张,南阳人,出身官宦之家,唐高宗时于西明寺出家,受具足戒后刻苦修行。那时,善导在长安宣说净土法门,他便前往投在善导的门下,「一承妙旨,十有余龄,秘偈真乘,亲蒙付属」。善导死后,为建坟墓,在长安南部的神禾原建灵塔,并在塔旁广建伽蓝,此即香积寺。此后怀恽又在此造十三级大塔,周围有二百步,朝廷赐以千粒舍利,封置在七珍函笥内,令寺供养。武则天永昌元年(689)任怀恽为实际寺主。他在此寺「纲纪僧徒,规模释族」,弘讲《观经》、《弥陀》等净土经典,宣传「乘佛愿力」往生净土,超脱生死。他自己在修行中也是「一心专念阿弥陀佛,愿乘此胜因,祈生净域」。他在念弥陀名号之外,还念「般若神咒」,说如此「能令速证菩提」。他一生诵「大般若咒」四万遍,诵「弥陀真偈」十万余遍。他在寺内建净土堂一所,内造阿弥陀佛及观音、势至二胁侍像。怀恽于大足元年(701)去世,年六十二。唐中宗神龙元年(705)追赐「隆阐大法师」之号(20)

贞固,郑地荥川人,于汜水等慈寺从远法师出家,后于襄州遇善导,接受净土法门,精勤称念阿弥陀佛。后至庐山,住东林寺。又至广州,邂逅义净,同渡南海达于室利佛逝(21)。净业(655~712年),俗姓赵,天水人,后迁居长安。据《大唐龙兴大德香积寺主净业法师灵塔铭并序》记载,他于弘道元年(683)出家,善讲《观无量寿经》和《释净土群疑论》。他为香积寺主二十余年,劝修净土行业,年五十八圆寂,被葬于神禾原善导墓之旁,建有灵塔。弟子有思顼等人。善导的净土信仰与唐代的法相、华严、禅宗等很不相同,最初即不与上流社会接近,以博下级人民的信仰为务,所以,在善导往生后,法统之继承并不显耀。

关于中国净土宗的祖师,长期以来没有一个一致的说法。唐代文谂、少康的《往生西方净土瑞应传》是现存最早的一本净土往生史书,其中记载净土信仰者四十八人的传略,但没有确立谁为祖师,也没明记师徒传承关系。此书把东晋慧远置在最前面,对后世奉慧远为净土宗始祖有一定影响。在中国历史上最早为净土宗确立宗祖的是宋代天台宗僧宗晓(1151~1214年)所编的《乐邦文类》。此书卷三立慧远为「莲社」始祖,以唐代善导、法照、少康、宋代省常、宗赜为五位「继祖」,共成净土六祖。此后,南宋志磐撰《佛祖统记》在卷二六设有「净土立教志」,对宗晓的说法稍作改动,所立的莲社七祖是:慧远、善导、承远、法照、少康、延寿、省常。他与宗晓所选的不同地方,乃多出承远、延寿,而除去宗赜。自此以后,时有祖师的安立说出现。明代大佑(1334~1407)的《净土指归集》及正寂的《净土生无生论注》列有八祖,与正寂同时的受教在其《净土生无生论亲闻记》里列有七祖,清代瑞璋所辑的《西舫汇征》列有九祖,清中叶悟开(?~1830)的《莲宗九祖传略》亦列有九祖,清末杨仁山(1837~1911)的〈十宗略说〉列有六祖,近代印光大师的《莲宗十二祖赞颂》列有十二祖,以及苏州灵岩山寺刊行的《念诵仪规》列有十三祖。上述各家所立的净土祖序如下表所示:

历代所列净土宗诸祖师之间未必具有师承关系,例如二祖善导远离初祖慧远两百年,善导的净土思想继承昙鸾、道绰,与慧远风貌有别;七祖省常往生于西元1020年,八祖莲池却在西元1532年才诞生,中间隔了五百年。足见净土宗的立祖目的是为了崇敬有功之大师,令后人产生儆仰,激励上进,跟其他宗派(如禅宗、天台)师生间之传承,意味不同。由于后世中国净土宗的特征基本来自善导一系,所以我们把昙鸾、道绰、善导称为创宗三祖师,即中国净土宗的创立发端于昙鸾,发展于道绰,而正式成立于善导。所以,尽管净土宗的祖庭可能会很多,但真正具有里程碑意义和起源纪念意义的祖庭还是与善导有关的长安诸寺,即悟真寺、光明寺、实际寺、香积寺,今天还存在的是悟真寺和香积寺(实际寺则已在原址附近修建了纪念碑亭)

注释:

  • (1)《阿弥陀经》,《大正藏》第12册,第346页下—348页下。
  • (2)《阿閦佛国经》卷上,《大正藏》第11册,第751页下—756页下。
  • (3)《悲华经》卷四,《大正藏》第3册,第193页下。
  • (4)《佛说药师如来本愿经》,《大正藏》第14册,第402页上。
  • (5) 唐·元晓:《弥勒上生经宗要》,《大正藏》第14册,第402页上。
  • (6)《佛说观弥勒菩萨上生兜率天经》,《大正藏》第14册,第418页下—419页下。
  • (7) 梁·慧皎:《高僧传》卷六,《大正藏》第50册,第358页上
  • (8) 唐·道宣:《续高僧传》卷六,《大正藏》第50册,第470页上—470页下。
  • (9) 唐·道绰:《安乐集》卷下,《大正藏》第47册,第14页中。
  • (10) 唐·道绰:《安乐集》卷上,《大正藏》第47册,第4页上。
  • (11) 宋·志磐:《佛祖统纪》卷27,《大正藏》第49册,第274页下。
  • (12) 唐·道宣:《续高僧传》卷十二,《大正藏》第50册,第517页中。
  • (13) 唐·道宣:《续高僧传》卷十一,《大正藏》第50册,第513页上。
  • (14) 宋·赞宁:《续高僧传》卷二十四,《大正藏》第50册,第863页中—下。
  • (15) 宋·志磐:《佛祖统纪》卷26,《大正藏》第49册,第263页中。
  • (16)《金石萃编》卷七十五《河洛上都龙门之阳大卢舍那龛记》,简称《奉先寺像龛记》。
  • (17)「道」与「导」的写法虽然不同,但由于西安碑林所保存的《大唐实际寺故寺主怀恽奉敕赠隆阐大法师碑铭》中,有「时有亲证三昧大德善导阇黎」之语,且与善导时代相合。其为同一善导无疑。
  • (18) 唐·孟铣:《释净土群疑论序》,《大正藏》第47册,第30页下。
  • (19) 宋·赞宁:《续高僧传》卷六,《大正藏》第50册,第738页下。
  • (20) 唐·思庄:《实际寺故寺主怀恽奉敕赠隆阐大法师碑铭并序》。
  • (21) 唐·义净:《大唐西域求法高僧传》卷下〈贞固传〉,《大正藏》第51册,第10页中。

王公伟

内容提要:善导是我国唐代的著名僧人,净土宗的实际创始人,在中国佛教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善导的净土思想由他力本愿说、往生论、念佛论三部分组成。他力本愿说是善导净土宗的理论基础,往生论是阐述净土信仰的物件和目的,念佛论则是沟通二者的仲介和手段,也是净土宗理论的核心部分。

关键字:善导 净土 他力 自力 往生

作者 :王公伟,1966年生,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博士生。

一、他力本愿说

善导(613-681年)从当时流行的末法思想出发,并充分考虑到社会中一般民众的状况,提出了他力本愿的学说。在善导看来,处于末法时代的众生「根机」即成佛的内在素质和条件太差,靠自身的力量是无法解脱的,只有在阿弥陀佛的愿力帮助下,才能脱离苦难,超越生死,往生到美满幸福的阿弥陀佛国。

(一)他力思想的确立

善导的他力思想主要是通过判教理论确立的。判教是按照一定的顺序,将佛教经典排列组合,从而显出本宗所尊奉经典的权威地位。

善导在昙鸾、道绰的净土判教理论上,分别难、易两条成佛道路,宣导易行道,否定难行道,为末法时代的众生找到一种简单易行的法门。难行道、易行道的提法主要来源于龙树的《十住毗婆沙论》。论中说:「言阿惟越致地,是法甚难,久乃可得。若有易行道疾得至阿惟越致地者,是乃怯弱下劣之言,非是大人至干之说,汝若必闻此方便,今当说之。佛法有无量门,如世间道有难有易,陆道步行则苦,水道乘船则乐,菩萨道亦如是。或有勤行精进,或有以信方便易行疾至阿惟越者。⋯⋯如是诸世尊,若人疾欲至,不退转地者,应以恭敬心执持称名号。」(1)阿惟越,梵文音译,意思是不退转,这里指达到不再退回到凡夫的菩萨阶位。龙树菩萨明确提出学佛有难易两条道路,他不主张众生走易行道,主张众生靠自身的努力成佛。龙树认为易行道只是佛为了慈悲那些心地怯弱的人而提出的一种方便法门。善导认为,龙树不主张易行道是因为龙树所处的不是末法时代,众生根机都高,所以难行道适合他们。但是,现在是末法时期,众生的根机都很低劣,不能用根机高的教法,难行道对于他们是走不通的。末法众生只有易行道一条路可走。不然的话,众生就永远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不能解脱。善导认为,以执持阿弥陀名号为特征的净土宗就是末法众生求得解脱的唯一道路。龙树虽提出了易行道,但没有说明为何心性怯弱的人可以通过易行道而得救。善导明确认识到这一点,并将本愿思想引了进来,圆满地阐发了易行道何以能够拯救众生苦难的问题。

(二)本愿的思想

本愿思想是大乘佛教的重要特征。所谓本愿,是指菩萨在修行时代,于将来成佛道时,在他建设的佛国内预先设定的誓愿。本愿有总愿和别愿两类。总愿就是一切菩萨共同的誓愿,即「上求菩提,下化众生」。别愿是关于菩萨下化众生的特殊方式。净土经典宣扬,在所有关于本愿的思想中,阿弥陀佛的本愿最为著名。善导就是依此而确立了易行道的理论根据。据《无量寿经》说:阿弥陀佛在未成佛前是法藏菩萨,在世自在王所修行时,曾发下四十八个宏伟的誓愿,救度一切众生,后来经过长时间的修行,法藏菩萨功德圆满,成了阿弥陀佛。按照佛经的说法,他的四十八愿也就因此而具有了生命力,众生的修行只要在四十八愿的范围内,就一定能圆满,从而成为阿弥陀佛国的一员。在四十八愿中,称名往生是核心,四十八愿的第三十四至三十七,四十二至四十五以及四十七、四十八,都明确表示只要称念阿弥陀佛的名号,就可以实现往生。这一思想特别适合净土宗他力成佛的基调,善导看重的也正是这一点。在善导看来,末法众生由于自身根机低劣,再加上五浊(2)恶世乱佛法,众生是无法解脱的。幸而佛陀慈悲,开出执持阿弥陀佛名号的法门。众生靠阿弥陀佛的愿力,突破自身的限制,就能往生到阿弥陀佛国。

善导认为,阿弥陀佛的愿力无处不在,无时不在,且随时都在起作用,以显现它的存在。也就是说,阿弥陀佛有非凡的作用,他可以随时显现奇迹,干预世俗的生活。善导对《观经》中一段话「诸佛如来,是法界身,入一切众生心想中。是故汝等心想佛时,即是三十二相、八十随形好。是心作佛,是心是佛」(3)阐发说:「言法界是所化之境即众生界也。言身者是能化之身即诸佛身也。言入众生心想中者,乃由众生起念,愿见诸佛,佛即以无碍智知,即能入彼想心中现。」(4)在善导看来,众生之所以能够成佛,完全是佛的愿力的结果。

善导的这种他力本愿学说,一改自力成佛的修行,给当时的佛教界带来了一股清新的风气,善导强调阿弥陀佛的外力作用,使佛教的信仰成分更为突出,这就为佛教走向一般民众创造了条件。

二、往生论

佛教宣扬,众生所处的世界是痛苦的,众生是不自由的,摆脱这种状态的理想境界是涅槃。涅槃有有余涅槃和无余涅槃两种,有余涅槃是指断除贪欲、断绝烦恼,已消灭了生死之因,但作为前世所作的惑业造成的果报身即肉身依然存在。无余涅槃是比有余涅槃更高级的境界,在这种境界中,不仅原来的肉体不存在了,而且思想也停止了,灰身灭智,生死因果消失了,不再 轮回受生。但是,在善导看来,有余涅槃的理论,不能满足末法时期众生的需要。有余涅槃靠的是自力,无余涅槃除靠自力外,境界又太高,对处于社会下层的一般民众都没有太大的意义。于是,善导提出了往生理论。所谓往生,就是离开娑婆世界即世俗世界,到阿弥陀佛极乐净土,化生于莲花之中。善导认为,众生所居住的世界是秽土,西方极乐世界是净土,在净土世界里只有幸福,没有痛苦,只有欢乐,没有烦恼。由于阿弥陀佛愿力宏大,因此,一切众生,即使是罪大恶极的众生,只要诚心称其名号,都可被接引到净土世界。

善导的往生学说主要包含凡夫论和报土论两个方面的内容。

(一)往生的主体──凡夫论

善导的净土宗是末法意识的产物,此宗认为众生都是根机低劣的凡夫。善导的这种凡夫思想,主要体现在他对《观无量寿经》中三类九品和韦提希人格的解释上。韦提希是《观经》中的人物,《观经》就是佛因她而宣讲的。

《观经》中提出往生极乐国土共有三类九品人生。即上、中、下三类,其中每一类中又分为上、中、下三品。对于这三类九品的身份,中国佛教各派的看法是不同的,其中以净影寺慧远的看法最具代表性。慧远认为上类三品是大乘的菩萨,中类三品是小乘圣人,下类三品是大乘始学凡夫。在慧远看来,众生由于各自的根机不同,各人的努力程度不一样,因而到达佛国的阶位也是不同的。在这里,慧远是不怀疑众生往生的根机的,但却不是善导所能同意的。善导站在净土宗的他力思想立场,断然否定众生靠自力往生的可能性。在善导看来,慧远的错误就在于从果上判定众生的阶位,认为成就阶位是自己努力的结果,这就否定了他力的作用,善导认为众生能够往生阿弥陀佛国,是佛慈悲的结果。由于众生处于末法时期,根机太差,只有依靠佛的慈悲,众生才可能借助阿弥陀佛的愿力往生。否则,无论众生怎样努力,也是不能往生的。下面,我们再来看善导是如何对慧远的三类九品学说进行具体的分析批判的。

善导认为,如果承认慧远所说的上类三品是大乘圣人,那么就会造成矛盾。因为大乘圣人照佛经的说法应该是具有许多神通,摆脱了生死轮回,达到高级修行阶段的人。但《观经》中却说这上类三品是韦提希为他们请佛求生安乐国的。那么上类三品是什么人呢?善导认为是大乘凡夫,《观经》说:「三种众生当得往生。何等为三?一者慈心不杀,具诸戒行;二者读诵大乘方等经典;三者修行六念,回向发愿,愿生彼国,具此功德,一日乃至七日,即得往生。」(5)善导认为这段话明确表明三类众生是求愿往生,而且是阿弥陀佛迎接前往,这说明他们是靠阿弥陀佛的愿力往生的。此外,这段话还表明三类众生信奉的是大乘佛教,所以说是大乘凡夫。只不过由于往生的情形不同而分为三品,上品上生是佛与无数化佛迎接,上品中生则是佛与千化佛迎接,上品下生则是佛与五百化佛迎接。这种差别是由于他们生前所作之业不同,因而与之相应的阿弥陀佛的愿力也不同。同样的道理,善导认为慧远的中类三品是小乘圣人,下类三品是大乘始学凡夫也是不能成立的。善导从三辈九品的生因着眼,以他们所遇到的外在条件不同而判为凡夫,慧远则是从三类的九品业果着眼而判为圣人。善导通过对慧远的批评,也就确立了三类九品的凡夫性质,从而也就有助于奠定《观经》在末法时期的权威地位

善导的凡夫理论又一观念是对韦提希人格的判定。韦提希夫人是中印度摩揭陀国频婆娑罗王的夫人阿阇世王的母亲。依《观经》所载阿阇世王将其父王幽闭于七重的室内,企图将其饿死。韦提希夫人因前往探望,而触怒了阿阇世王,也被囚禁。韦提希和频婆娑罗王因此感到世事痛苦,就在幽禁处念佛,并请求佛宣讲出离之道,于是佛显示神通,为之演说《观经》,讲了末法众生的出离之道──称名念佛,对此,净影寺慧远和天台智者大师都认为韦提希是大菩萨。他因为看到众生痛苦,这才假托凡身,请佛为众生说法。慧远在《观经疏》说:「韦提希夫人实是大菩萨,于此一会即得无生法忍。」(6)智者大师《观经疏》也说「韦提实大菩萨,于此一会即得无生忍。(7)」所谓无生忍,指了悟诸法不生不灭的道理,得以晋升菩萨阶位。他们的这一结论主要依据是《观经》中的「心生欢喜,叹未曾有,廓然大悟,得无生忍」。(8)善导不同意这一说法,认为韦提希是凡夫。他在《观经疏》中说:「夫人是凡非圣,由非圣故,仰惟圣力冥加。彼国虽遥得睹。此明如来恐众生置惑,谓言夫人是圣非凡。由起疑故,即自生怯弱,然韦提现是菩萨,假示凡身。我等罪人无由比及,为断此疑,言汝是凡夫也。言心想羸劣者,由是凡,故曾无大志也。」(9)善导这里明确指出,韦提希所以能看到阿弥陀佛国的景象,是由于佛的愿力的结果,而不是因为她是菩萨。如果说韦提希是菩萨,那么世俗凡夫就会由此而却步。这也就是佛说的:「汝是凡夫,心想羸劣。」(10)定性韦提希的凡夫与《观经》的他力思想是一致的。由于韦提希为凡夫,因此往生不能靠自力,而韦提希往生了,这是阿弥陀佛的愿力在起作用。既然韦提希能够往生,那么与她同样位格的世俗凡夫,当然也可以靠阿弥陀佛的愿力而往生净土佛国。善导的这种说法,对于吸引广大的民众信奉佛国无疑具有极大的作用。

从上述可以看出,善导的凡夫理论,主要是想解决往生的问题,并采取了一种十分独特的方式。即先否定众生的自力的可能性,然后引进阿弥陀佛的愿力,使众生依靠外力而往生。善导之所以采取这种方式,与他对末法时期众生的看法是紧密相连的。善导虽然在理论上假定了所有众生往生的可能性,但是他又不能不顾众生的现实状况。世上并非任何人都对佛教感兴趣,有的甚至持激烈反对的态度。如果不对众生进行区别,只一味地强调往生,那就会降低净土宗对人们的吸引力。善导在强调众生都可往生的同时,也指出了往生的不同。如前所述,上品上生是西方三圣(阿弥陀佛、大势至菩萨、观音菩萨)以及无数化佛和大众来迎接,莲花也立刻开了。下品下生却无人迎接,莲花也要经过十二劫的漫长时间才开。在这之后,大势至、观音菩萨才为他们说法。善导既满足众生往生的希望,又对不同众生的往生加以一定的区别,以吸引不同众生信仰弥陀净土。

(二)往生的对象──报土论

善导宣扬,众生由于阿弥陀佛的愿力作用,可以往生到阿弥陀佛国中去。这里讲的阿弥陀佛国是指阿弥陀佛的报土世界。为了更好地理解善导的报土思想,有必要就佛教界对净土的看法作一简要的说明。中国佛教学者对于阿弥陀佛净土有三种具有代表性的观点:第一,认为弥陀净土是「事净土」,即凡夫修行所得到的净土,当然也承认凡夫往生此土。净影寺慧远、天台宗的智者大师以及三论宗的吉藏都主张这种观点。第二,认为阿弥陀净土是报土,它是阿弥陀佛修行得到的国土,只有诸佛和菩萨才能往生,凡夫是不能往生的。摄论师持这种观点。第三,认为阿弥陀佛净土既是报土又是化土。化土是佛为了普度众生而变现出来的国土,这是众生往生的地方,佛则在报土世界。迦才、元晓持这种观点。这三种观点的共同之处是不承认凡夫往生报土世界。

善导则与上述看法不同,认为阿弥陀佛净土是报土,而且承认凡夫也能往生此土。

所谓报土、化土,是依据佛的三身说来的。佛的三身是法身、报身和化身。法身是佛的真身,它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存在;报身则是佛在清净世界中证得无上菩提所获得的一种存在;化身是在恶秽世界中证得无上菩提的一种存在。善导认为阿弥陀佛净土为报土,是酬报佛于过去因位的预行所成就的净土,是讲的报身所居的净土。理由是,首先,阿弥陀佛没有八相身,八相身是化身的标志,即佛为了普度众生,从始至终而表现的八个阶段。这八个阶段是从兜率天退回世俗世界、入胎、住胎、出胎、出家、成道、转法轮(传法)、涅槃。所以阿弥陀佛为报身而非化身。其次,善导认为阿弥陀佛为以果酬因之身,故是报身。《无量寿经》中说:「若我得佛,十方众生称我名号,系念我国,植诸德本,至心回向,欲生我国,不果遂者,不取正觉。」(11)善导说:「今既成佛,即是酬因之身也。」(12)但酬因之身有报、化两种存在,报身是修因感果为体的存在,化身是随缘示现的存在。阿弥陀佛不是随缘示现,所以善导认为阿弥陀佛的酬因之身为报身。再次,善导还引《观经》。《观经》中上类三品临命终时皆言「阿弥陀佛及与化佛来迎」。善导认为这就表明阿弥陀佛为报身而非化身。因为「无量寿佛(阿弥陀佛)身量无边,非是凡夫心力所及。」(13)在善导看来,众生由于根机低劣,只能见到阿弥陀佛为了迎接众生而示现的化身,至于高妙的报身,众生是无法见到的。

既然善导承认阿弥陀佛为报身,那就会面临一个矛盾,即《观音授记经》中提出阿弥陀佛也有涅槃,这与报身佛常住不灭是不符的。对此善导是这样解释的:入不入涅槃的问题,只有到了佛的境界才谈得上。佛为了鼓励众生修行,才说涅槃不灭。若从根本上讲,涅槃也是空,众生也不应将涅槃作为追求的目标。(14)善导思想的重点在于解决一般民众对美好理想的追求,入不入涅槃对于净土宗来说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往生到阿弥陀佛的报土世界,享受幸福,摆脱尘世的痛苦。又按照佛教的一般理论,报土是十分高妙的世界,只有大乘圣人才能居住。一般的凡夫是没有资格进入的。善导为了说明众生也能进入报土世界,他的解决方法仍是从阿弥陀佛的愿力入手。在善导看来,阿弥陀佛的报土世界是法藏菩萨长期修行的结果,也是酬报过去愿行的结果。一般的凡夫也可以依靠阿弥陀佛的愿力突破自身的限制,直接进入报土世界。如果凡夫不能够往生,那么法藏菩萨的誓愿也就落空了,法藏菩萨也就不可能成为佛。事实上法藏已经成佛,所以法藏誓愿是有结果的,凡夫是能够往生报土的。

善导的他力本愿说为末法众生进入高妙的报土世界提供了可能性,这种可能性要变成现实,还必须借助一定方法,这就是善导的念佛学说。

三、念佛思想

念佛的思想,早在东汉灵帝光和二年(179)支谶译出《般舟三昧经》时就已开始传入我国。后来吴国的支谦、西晋的竺法护等人译出有《大阿弥陀经》(《无量寿经》)、《平等圆觉经》。姚秦的鸠摩罗什、刘宋的宝云等,译出《阿弥陀经》、《十住毗婆沙论》、《无量寿经》、《观无量寿经》等经典,流传各地。

念佛的思想传入中国之后,经历了一个从观想念佛到持名念佛的过程。所谓观想念佛乃是指的一种禅定,即通过静坐入定,观想佛的种种美好形相和功德威神,以及佛所居净土的庄严美妙。口称念佛即口念佛名,如说口念佛名七万、十万声即可成佛。

中国早期的念佛思想一般为观想念佛。其中的代表人物是东晋著名僧人庐山慧远。慧远从因果报应理论出发,信仰弥陀净土,期望往生西方净土,摆脱人生的痛苦。他在《念佛三昧诗集序》中对念佛三昧的含义、性质和作用都作了明确的论述,指出三昧就是专思寂想,是一种禅定之功夫。「故今入斯定者,昧然忘知,即所缘以成鉴。」(15)《坐禅三昧经》中将念佛三昧分为三步:第一,先观看佛像,使自己的全部思维都集中于佛像上。第二,在此基础上,观想佛的种种美好形象。第三,观想佛的功德法身、无量智慧,达到「惟观二事:虚空佛身及佛功德,更无异念,心得自在」。(16)慧远也曾向鸠摩罗什询问念佛三昧所见佛的形象究竟如何的问题:「众经说佛形,皆云身相具足光明彻照,端正无比,⋯⋯真法身者,可类此乎?」(17)「所缘之佛,为是真法身佛,为变化身乎?」(18)可见,慧远之念佛是观想念佛不是称名念佛。昙鸾在《略论安乐净土义》中说:「若念佛名字,若念佛相好,若念佛光明,若念佛神力,若念佛功德,若念佛智慧,若念佛本愿,无他心间杂,心心相次,乃至十念,名为十念⋯⋯垂命终时,为称阿弥陀佛号,愿生安乐,声声相次,便成十念也⋯⋯此命断时,即是生安乐时。」(19)在这段文字时,昙鸾提出了两种念佛方法,即观想念佛和称名念佛。这表明了昙鸾已开始向称名念佛转变,尽管观想念佛还是占主导地位。道绰敏锐地捕捉到刚刚兴起的末法思想,以《大集经·月藏分》为据,指出:「四者诸佛如来有无量,若总若别,其有众生系心称念,莫不除蔽获益,皆生佛前,即是名号度众生。计今时众生,即是佛去世后第四五百年,正是忏悔修福,应称佛号名者。若一念称阿弥陀佛,即是除八十亿劫生死之罪。」(20)《道绰传》中还称道绰为劝人念阿弥陀佛号,用麻豆计算数量,又穿木珠以为数,教人称念。道绰的称名念佛思想对善导的称名念佛法门产生了很大的启发作用。

善导继承昙鸾以来的念佛思想,并将其系统化,组织成完整的念佛理论。综观善导的念佛思想,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一)三心说

前文提到,尽管阿弥陀佛愿力广大,能够广摄众生,但是这种愿力却不会自发地在众生身上起作用,它要求众生首先要有往生的愿望,这就是立足于念佛主体的三心说。

1. 至诚心

至诚心即真实心。善导说:「至者真,诚者实。」(21)他认为,众生起而修行身、口、意三方面的活动,都要以真实为基础,不能「外现贤善精进之相,内怀虚假之心」,(22)必须心口如一,不然即使认真修行,也不能往生净土。阿弥陀佛在作菩萨修行时,他的一举一动乃至四十八愿,都是以真实为基础的。现在众生要依靠阿弥陀佛愿往生,也必须以阿弥陀佛为榜样进行修行,否则就与阿弥陀佛的愿不一致,就不得解脱。

善导认为真实有两方面的涵义,即利他真实和自利真实。自利真实可以从念念舍弃诸恶、舍离秽土和念念勤修众善、勤修净土两方面理解,修善即止恶,止恶也就是修善,修善止恶同样重要,缺一不可。利他真实,即将自己的行善去恶推广到他人身上,使其他人也同样勤修净土,不断去恶行善,也就是所谓「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善导认为真实心在整个修行中很重要,不具真实心的修行,是一种杂毒之善,是欺骗行为,一是自欺二是欺人。阿弥陀佛是全知全能的,众生的任何虚假行为都逃不过阿弥陀佛的法眼。众生若以杂毒之善求生净土,那永远也达不到目的。往生净土,是深感人生的痛苦,是为了彻底解脱,是人生的大事。如果自欺,仅从名利上着眼,结果只会永堕人生苦海。自欺的危害仅限于自身,而欺人却殃及池鱼了。由于内怀虚假,外现精进,不能往生。这就会使众生由此而怀疑往生的可能性,进而影响对净土信仰的信心,结果阻碍了众生上进的道路,罪莫大焉!相反,如果一切从真实心出发,那就会给别人提供榜样,引导他们归依净土。据载,善导是以身作则的:「三十余年无别寝处,不暂睡眠,除洗浴外曾不脱衣。般舟行道、礼佛、方等以为己任,护持戒品,秋毫不犯。曾不举目视女人。一切名利无心起念,绮念、戏词亦未曾有。」(23)善导的这种精神,影响所及,以至「京华诸州士女或投身高岭,或寄命深渊,或自堕高枝,焚身供养者,略闻四远,向百余人。诸修梵行,舍弃妻子者,诵《阿弥陀经》十万至三十万者,念阿弥陀佛日得一万五千至十万者,及得念佛三昧,往生净土者不可胜数」(24)。由此看来,善导的影响是很大的。

2. 深心

善导在《观经疏》中说:「言深心者,即是深信之心。」(25)深心又称深信,也即深信之心,是对佛法的深厚信心。善导十分重视深心,并从主客两个方面展开论述:一方面,善导认为主体要树立这样的一种深信之心,即要相信自己是处于末法社会的凡夫,不具备依靠自力成佛往生的可能性,必须对自身全盘否定。另一方面,善导又从客观方面立深信之心,它有三方面内容:一要坚定相信阿弥陀佛四十八愿摄受众生,众生乘其愿力定能往生;二要坚信《观经》中的三福九品定散二善是释迦牟尼佛所说;三是深信《阿弥陀经》中诸佛证信称名往生。善导通过这样的论述,进一步确定了净土经典在末法时期的地位,要求人们对净土宗坚信不疑。

表面看来,深心的主客两方面说法有矛盾,善导强调两方面实际上是统一的。在善导看来,罪恶深重而难以得救的众生,由于充分认识到自身根机低劣,靠自力无法解脱,就能放弃一切异想邪见,一心指望阿弥陀佛的慈悲愿力。从这个角度看,是离阿弥陀佛国近了。相反,那些自恃自身根机好,不相信阿弥陀佛愿力的众生,距离阿弥陀佛是很远的。善导认为一旦树立了深信之心,就能一心只信佛语,佛经上怎么说就怎么做。但这样一来,也会出现有人利用其他佛经来非难净土信仰的情况。善导认为这首先要坚定自己的信心不动摇。其次,要认识到佛是对机说法,净土经典是佛对末法众生讲的,其他的经典不适合末法众生,不能用其他经典来非难净土经典。总之,只要众生牢记自身是罪恶凡夫,无出离之期,只有靠阿弥陀佛愿力才能往生,那就不会动摇自己的深信之心,也就能经过修持进入佛国净土了。

3. 回向发愿心

回向发愿是佛教的一大特色,回者,回转也;向者,趣向也。佛教徒所作的任何有利于佛教的事情都要回向发愿,即回转自己所修之功德而趣向于自己的期望。净土宗的回向有二种:一往相回向,即以自己所作的功德回施于一切众生,希望共同往生阿弥陀佛国。二还相回向,成就一切功德,往生净土之后,愿意再回到世俗的娑婆世界教化众生,使众生回向净土。善导认为,往相回向的善行有二方面,一是自己所修善行,包括众生过去、现在所作的一切功德善行,众生身、口、意三业所作的一切功德善行,以及众生所作的世俗善行和出世善行。世俗善行即戒福和行福。所谓戒福就是具足众戒,不犯威仪。所谓行福即发菩提心,相信因果,读诵大乘经典,劝进行者。往相回向的另一方面是随喜善行。所谓随喜也有两方面含义,一见人喜事,随之欢喜;二为随所喜。比如布施,富人施舍金帛,贫人施舍水草,各自都是出自内心所喜。

发愿,是指众生应当发起往生净土的誓愿。发愿在净土信仰的地位很重要,一部《阿弥陀经》先后三次劝导众生应当发愿。第一处是在描述西方净土的庄严之后,劝导说:「众生闻者,应当发愿,愿生彼国。」(26)第二处是在开示「闻说阿弥陀佛,执持名号」时说:「众生闻是说者,应当发愿,生彼国土。」(27)第三处是在开示众生已发愿当生时说:「若有信者,应当发愿,生彼国土。」(28)所以善导说:「此心深信,由若金刚,不为一切异见异学别行人等之所动乱破坏,唯是一心,投正直进。」(29)

总之,善导所讲的至诚心是真实之心,是为往生不伪之心,深心是深信佛的愿力之心,回向发愿心是回向所修之行,愿求往生之心。此三心总名为安心,即将心安置于所求(净土)、所归(阿弥陀)与所行(念佛)三者。三心是安心之极要,由此善导说:「三心既具,无行不成,若不生者,无有是处也。」(30)

(二)称名说

善导认为众生是凡夫,不能依靠自力进入高妙的阿弥陀佛报土世界。只有借助阿弥陀佛的愿力,才有可能进入。而启动这一伟大愿力的即是称名。「南无阿弥陀佛」就像一个开关,本来众生和佛的愿力是互相隔绝的,靠了这六个字,二者得到了沟通,互相融合。下面我们具体分析一下善导的称名思想。

首先,善导通过确定《观经》的宗旨进而奠定称名念佛的地位。净影寺慧远和吉藏等人认为整部《观经》讲的是观佛三昧,善导认为《观经》讲的是念佛三昧。其中前十三观是观佛三昧,是韦提希请佛为具有定机的众生所说,后三观是佛为了救度众生而自说的法门。由于《观经》的目的是佛为末法众生而说,因此观佛三昧就是佛为了建立念佛的一种假说。这在释尊向阿难传授《观经》时并未付嘱观佛三昧,而是付嘱「汝好持是语,持是语者,即是持无量寿佛名」(31)中也可看得出来,善导认为观佛三昧是说废,念佛三昧是说立,一废一立,确立了《观经》的念佛宗旨。

其次,善导的称名思想还表现在对临终十念的解释上。《观经》下品下生文中有「此人为苦所逼,不遑念佛,善友告言:汝若不能念佛,当称无量寿佛。如是至心,令声不绝,具足十念,称南无阿弥陀佛,以称佛名故。于念念中除八十亿劫生死之罪。如一念顷,亦得往生安乐国。」(32)善导认为临终十念,就是十声称佛。善导在《往生礼赞》中也说:「若我成佛,十方众生称我名号,下至十声,若不生者,不取正觉。」(33)在《观经疏》解释经文「具足十念」时又说:「今此十声称佛之中,十愿十行具足。」(34)可见,善导是以称名解释十念的。

再次,善导还通过对众生所作正行杂行的区分确立称名念佛的地位。善导认为众生的一切行为,一种是专门依照净土经典修行的「正行」,舍此之外的行为都是「杂行」。善导依昙鸾的五念门(礼拜门、赞叹门、作愿门、观察门、回向门)将正行分成五种:一心专门读诵净土经典的读诵正行;一心专注思想、观察、忆念阿弥陀佛国的观察正行;一心专门礼拜阿弥陀佛的礼拜正行;一心专门供养、赞叹阿弥陀佛的赞叹正行;一心专门口称阿弥陀佛的称名正行。善导又将五种正行中的称名正行称之为正定之业。认为称名是佛的本愿,又是人人都可修行的,因此要舍杂行,修正定业。善导说:「众生障重,境细心粗,识飘神飞,观难成就,是以大圣悲悯,直劝专称名字。」(35)

前文提到净土经典认为,众生处于末法社会,根机低劣,是一种有着很大缺陷的存在,而阿弥陀佛是无限的存在。佛的名号在二者之间架起了桥梁,为凡夫往生提供了可能。名号为何有如此巨大的作用呢?善导认为,这必须从佛的慈悲上理解。佛哀悯众生的不幸,于是将自己浓缩成「阿弥陀佛」名号,也即佛放弃了自己的一切,而以名号的形式存在。这样,名号就包含了佛的全部功能,是其愿力的集中体现。一切行,一切愿,宇宙中的一切全都包含在「阿弥陀佛」当中。因此,善导说:「上尽一形,下至十声一声等,以佛愿力易得往生。」(36)佛的存在,只有变成名号,才易于被众生把握,而众生也只有依靠名号,才能到达佛国的境界。善导还论述了众生念佛的具体作用,认为有三种作用:一亲缘的作用。即「众生起行,口常称佛,佛即闻之;身常礼佛,佛即见之;心常念佛,佛即知之。众生忆念佛,佛亦亿念众生,彼此不相舍离,故名亲缘。」(37)念佛在佛是其本愿,因而念佛之人便与佛结有深缘。二近缘的作用。「众生如愿见佛,佛即应现前,故名近缘。」(38)念佛的众生,如发愿见佛,佛就会出现在面前。三增上缘的作用。「众生称念佛名,即除多劫之罪。命欲终时,佛与圣众自来迎接,则诸邪业无能系碍,故名增上缘。」(39)众生由于专心称佛名号,结果就消除了以往的罪过,排除了意识上的种种杂想,进入一种纯粹的无善无恶的清净状态。这种状态是超越一切善恶的净心,所有的造作也都停止了,众生也由此而得到解脱。所以说念佛能为众生的解脱起一种增上缘的作用。

善导认为,在坚持称名的同时,还要有正确的修行方式。善导提出四种方式:一恭敬修,众生礼拜阿弥陀佛时,应表示殷重恭敬的态度。二无余修,即身、口、意三业起行时,要不间杂别的行为,只专门口称阿弥陀佛名,专门思念、观想、礼拜、赞叹阿弥陀佛以及净土中的大众。三无间修,安心、起行没有间断。这种修法应该不杂余业,不起妄念烦恼。但由于众生是生死凡夫,经常会使正行间断。善导认为这是不可避免的,只要随时忏悔即可。四长时修,从开始发心直到临终之时,都要信行相续,绝不中止。总之,在善导看来,只要众生发起三心,专修持名正定业,不杂余业,无间断而不懈怠地修行,就一定能够乘阿弥陀佛的愿力,往生到阿弥陀佛报土世界。

四、善导对后世的影响及其历史地位

善导继承昙鸾、道绰以来的净土思想,将「称名念佛」提高到前所未有的地步,加上自身的身体力行,为信徒树立了榜样。从此以后,称名念佛的净土宗迅速发展,以至达到了「户户弥陀佛」的程度。后来唐武宗灭佛,许多宗派都遭到沉重打击而一蹶不振,只有净土宗和禅宗盛况依然。由于称名念佛简单易行,深入人心,因此后来其他宗派也都注意吸收净土思想,逐渐与净土宗趋于一致,净土宗成为各派的共宗。

虽然善导在历史上有很大影响,但是长期以来我们却忽视了对善导称名念佛思想的研究,低估了善导在中国佛教史上的地位。我们认为,要理解善导的地位,不能单从思想理论上论断。佛教传入中国后,相对而言,大体上经过了两个发展阶段,一是唐中期前以理论形态为特征的佛教,二是唐中期后以信仰形式为特征的佛教。前者可以称为经典佛教,后者可以称为民俗佛教。经典佛教向民俗佛教转变的重要标志之一是善导的净土宗的创立。净土宗的出现,一举解决了佛教发展面临的两个问题:一是佛教理论的高度精致化、专门化,使得非经过专门训练的人不能掌握。但这样一来,佛教就逐渐变成了学院式宗教,远离了大多数人的需要,也就有衰微的危险。二是佛教的高僧大德的各种注疏、著述大都是试图从理论上论证信仰,就埋伏着导致信仰破裂,即脱离修持实践的危险。善导提出简单易行的称名念佛法门,并和同样简便易行的禅宗相呼应,打破了上层贵族对佛教的垄断,使一般信徒成为了佛教信仰的主体。此后,中国佛教也就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佛教深入到千家万户,真正扎根于中国大地。可以说,善导是中国佛教发展史上一个具有转折性的里程碑式的人物,他的地位应该得到确定,他的思想应该受到重视,他是我们应当着力研究的一位佛学大师。(转载自「白人岩」)

注释:

  • (1)《大正藏》第26卷,第41页中。
  • (2) 五浊,指命浊、众生浊、烦恼浊、见浊、劫浊。
  • (3)《大正藏》第12卷,第343页上。
  • (4)《观经疏》卷三,《大正藏》第37卷,第267页上。
  • (5)《大正藏》第12卷,第344页上。
  • (6)《大正卷》第37卷,第179页上。
  • (7) 同上书,第191页中。
  • (8)《大正藏》第12卷,第346页上、中。
  • (9)《大正藏》第37卷,第260页中。
  • (10)《观无量寿经》,《大正藏》第12卷,第341页下。
  • (11)《大正藏》第12卷,第268页中。
  • (12)《观经疏》卷一,《大正藏》第37卷,第250页中。
  • (13)《观无量寿经》,《大正藏》第12卷,第344页中。
  • (14)《观经疏》卷二,《大正藏》第37卷,第250页下,第251页上。
  • (15)《高僧传》卷二,《大正藏》第50卷,第359页上。
  • (16)《大正藏》第15卷,第281页上、中。
  • (17)《远什大乘要义问答》,《续藏经》第2编第1套第1册,第4页。
  • (18) 同上书,第5页。
  • (19)《大正藏》第47卷,第3页下。
  • (20)《安乐集》卷上,《大正藏》第47卷,第4页中。
  • (21)《观经疏》卷四,《大正藏》第37卷,第270页下。
  • (22) 同上书,第271页上。
  • (23)《新修往生传》,《黑谷上人语灯录》卷九,《大正藏》第83卷,第158页上。
  • (24) 同上书,第158页中。
  • (25)《大正藏》第37卷,第271页上。
  • (26)(27)《大正藏》第12卷,第347页中。
  • (28) 同上书,第348页上。
  • (29)《观经疏》卷四,《大正藏》第37卷,第272页中。
  • (30) 同上书,第273页。
  • (31)《观无量寿经》,《大正藏》第12卷,第346页中。
  • (32)《大正藏》第12卷,第346页上。
  • (33)《大正藏》第47卷,第448页上。
  • (34)《大正藏》第37卷,第250页上。
  • (35)《法事赞》卷下,《大正藏》第47卷,第439页上。
  • (36)《往生礼赞》,《大正藏》第47卷,第439页中。
  • (37)(38)(39)《观经疏》卷三,《大正藏》第37卷,第268页上。

山西警官高等专科学校 白正梅
第一届净土会议论文

内容提要:在中国佛教文化史上,净土文化拥有最为广泛的民众信仰基础,其念佛法门成为各宗各派共修之基业,影响至为久远。它广摄群机,利钝全收,下手易而成就高,用力少而收效宏。净土法门成为中国佛教最为重要的门派之一,其思想及修持长期影响着中国佛教的走势。究其星火燎原之因由,当首推开持名念佛百代之风气、树净土万世不拔之基的昙鸾大师。正是昙鸾继承、吸收印度大乘佛学的弥陀净土信仰,结合中土民生实际,建立起自己独特的净土学说。中国的弥陀信仰发展史,是由观想念佛为主进而持名念佛为主,持名念佛又以口念为主。在这个发展过程中,正是昙鸾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他转向持名念佛,并明确提倡口念之法,这大大扩张了净土信仰的可接受性和普及性,为净土信仰在中土的传播开辟了一方新天地。

关键字:二道二力、他力本愿、持名念佛、自力与他力

净土法门,广摄群机,利钝全收,下手易而成就高,用力少而收效宏。其修行理念,为专念弥陀圣号六字洪名。持此洪名,以果地觉,修因地心,秉万行之功德,具不可思议之妙用。其法门统摄律教禅宗,普被上中下根。似地均擎,如天普盖。从宗门演进说,由实相念佛至观像、观想再到宣导持名,代不乏人。然呼吁最早,影响尤远,开持名念佛百代之风气,树净土万世不拔之基者,唯昙鸾大师一人也。

一、昙鸾大师行履

昙鸾(476──542),或作昙峦,据《续高僧传》卷六、《佛祖统纪》卷二十七、《古清凉传》卷上、《往生西方净土瑞应传》、《净土往生传》卷上、《往生集》卷一等载,为雁门(治所在今山西代县)人。唐代迦才《净土论》说是并州汶水(今山西文水)人,日本国亲鸾所撰《释昙鸾法师传》说是并州汾水县人,恐误。慧祥《古清凉传》说昙鸾出身「本雁门高族」。道宣对昙鸾记载最详:「雁门人,家近五台山,神迹灵怪,逸于民听。时未志学,便往寻焉。备觌遗踪,心神欢悦,便即出家。内外经籍,具陶文理,而于四论佛性,弥所穷研。」1由此资料可透出如下资讯:

(一)昙鸾所处地域及人文环境。雁门,乃郡名,秦置,今山西北部均为其地。五台山环周五百余里,亦属雁门郡辖。昙鸾生活的时代正是佛教在中国北方广为传播之时。入主中原的鲜卑族在任用汉人并沿用汉制的同时,也「备究南夏佛法之事」。2道武帝拓跋珪在征战中所过寺院,皆礼敬沙门。建都平城(今山西大同市)后即建寺造像,并设道人统,专门摄制宗教事务。后来虽有拓跋焘的一度毁佛,但随即继位的文成帝很快就颁布诏书,宣称佛教「助王政之禁律,益仁智之善性,排斥群邪,开演正觉,故前代以来,莫不崇尚,亦我国家常所尊事也。」3令沙门统昙曜开凿举世闻名的云冈石窟。此后北魏诸帝无不崇敬佛法,使佛教在北方以更大规模传播开来。位于平城东南的五台山在此期间先后营建了清凉寺、大孚灵鹫寺、佛光寺、宕昌寺等数十处寺院。昙鸾就是生活在这样一个佛教气氛浓郁的时代。

(二)昙鸾出家之因缘。后赵时佛教传入山西北部,北魏定都平城,诸帝大兴佛法。于此背景下,佛教才传入五台山。作为佛教圣地的五台山,其灵魂为文殊信仰。这种文殊信仰兴起于北魏,盛行于唐代。北魏华严学盛行,传入五台山的主要是华严学。如《旌异记》载,太和初年,代京阉官自惭刑余,奏乞入五台山修道,赍《华严》一部,昼夜诵读。《华严经传记》载,熙平元年(516)悬瓮山沙门灵辩,顶戴《华严经》入五台山行道,造《华严经疏》100卷。五台山文殊信仰的兴起当归功于这些华严学者。昙鸾生当北魏后期,其时五台山已渐成佛教重镇,佛教传说及五台山作为文殊菩萨应化道场的故事在民众中已广为流传。正是因了他家近五台山,自幼闻听感应灵迹,「少游五台,感其灵异,誓而出俗。」4昙鸾出家的寺院即是五台山著名的佛光寺。《古清凉传》说:「在俗之日,曾止其寺,结草为庵,心祈真境。既而备睹圣贤,因即出家。其地即鸾公所止之处也。」5

(三)昙鸾出家后的学养。昙鸾出家后研读涉猎很广,儒、释、道诸种文化皆成为哺育他的乳汁。但作为一个沙门,他更多倾心力于佛学,即「于四论佛性,弥所穷研」。所谓「四论」,指的是龙树、提婆一系对《大般若经》注释的著作,有《大智度论》、《中论》、《十二门论》、《百论》等,强调「缘起性空」,主张宇宙万物的形成只是各种条件的结合,并无永恒自存、自生的本体。可见昙鸾在出家之初,对佛教义理是下过一番功夫的,特别是对空宗的中道观情有所钟。这为他日后成为一代大师储备了丰厚的资粮。

昙鸾在研读佛经的过程中,因感《大集经》词义深奥,意欲注解,未成染疾,遂辍笔求医。一日行至汾川秦陵故墟(今山西文水、交城两县交界处),睹异征,病遂愈。深感生命脆危,人生无常,发愿求长生之术,以完成自己修习佛法的弘愿。时闻南朝隐士陶弘景精研神仙方术,即往江南寻访。至建康,与梁武帝在重云殿谈论佛性,深得赞许。不久去茅山从陶弘景学修仙术,得《仙经》十卷而返。北归途中,于洛阳遇印度高僧菩提流支,请教「佛法中颇有长生不死法,胜此土仙经者乎?」菩提流支回答说:「是何言欤!非相比也。此方何处有长生法?纵得长年,少时不死,终更轮回三有耳。」并把一部《观无量寿经》授予昙鸾说:「此大仙方,依之修行,当得解脱生死。」昙鸾接受此经,将所携《仙经》焚烧。从此,昙鸾更为专注地投身于弘法利生的事业中。

昙鸾返回魏地后,自行化他,流靡弘广,声誉日盛。孝静帝对他非常敬重,称之为「神鸾」,并敕住并州大寺(故址在今太原)。南朝梁武帝亦誉其为「肉身菩萨」。6

后来,昙鸾移居汾州北山石壁寺(今山西交城玄中寺),精修净业,弘宣法化,使并汾之地直至唐代仍为传布净土信仰的中心。又时常到介山(今山西介休县绵山)之阴集众念佛,后人称此处为鸾公岩。

东魏兴和四年(542),昙鸾因疾入灭于平遥山寺,时年六十七岁。魏孝静帝敕葬于汾西泰陵文谷,营造砖塔,并为立碑。

关于昙鸾入灭的年代,唐时已有异说。唐代迦才《净土论》卷下的《昙鸾传》载:「魏末高齐之初犹在」。《续高僧传》卷十二《道绰传》及文谂、少康《往生西方净土瑞应传》都称他为「齐时昙鸾法师」。另外,据近人罗振玉所藏拓本北齐天保五年二月《敬造太子像铭》中有「比丘僧昙鸾」之名。据此,昙鸾入灭似应在北齐天保五年(554)之后。

昙鸾的主要著作有:《往生论注》二卷,《略论安乐净土义》一卷,《赞阿弥陀佛偈》(七言偈颂195行)。此外,《续高僧传》说他善于「调心练气,对病识缘」,着有《调气论》。《隋书·经籍志》子部医方类载昙鸾着《疗百病杂丸方》三卷,《论气治疗法》一卷。《旧唐书·经籍志》丁部医术类录昙鸾《调气方》一卷,《宋史·艺文志》子部神仙类录昙鸾《服气要诀》一卷。

二、昙鸾净土学说

佛教净土信仰把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称为「娑婆世界」,其中业障重重,受苦无量,故又称为「秽土」。与此相对应的则是「净土」,其中法乐充满,清净殊胜,故又称为「极乐世界」。净土信仰在汉魏之际传入中国内地,两晋时期流行于社会。传入中国的净土信仰主要是弥勒信仰和阿弥陀佛信仰,昙鸾之前弥勒信仰最是流行。与弥勒信仰盛行的同时,关于阿弥陀佛的经典也渐渐传入,东汉末年支娄迦谶译出《般舟三昧经》、三国时吴支谦译出《大阿弥陀经》、曹魏康僧铠译《无量寿经》,其他经典也陆续流传。东晋名僧庐山慧远邀集文人学士「建斋立誓,共期西方」,修习以观想念佛为内容的禅定。唐宋以后净土系的僧人将慧远奉为中国净土宗初祖。慧远的净土思想可以上溯至其恩师道安。

道安时便笃信弥勒净土,与弟子八人在弥勒像前立誓,愿生兜率天。慧远虽未归信弥勒净土,但其信仰净土的思想却是受到道安影响的。慧远深信因果报应及神不灭论,在诸多净土中选择了弥陀净土,组织刘遗民、雷次宗、周续之等僧俗123人共誓往生西方;约集同志写诗着文,弘传净土;宣导以观想念佛为主的念佛三昧,把般若、禅法与净土信仰结合起来。他是弥陀信仰的实行者、组织者和宣传者,对于弥陀信仰的流传起了开一代新风之作用。他在《答桓玄书》中说:「人生天地之间,如白驹过隙。以此而寻,孰得久停,岂可不为将来作资?」指出人生短促、生命无常,应为来世早作准备。他在《与隐士刘遗民等书》中更明确地说:「君与诸人,并为如来贤弟子。策名神府,为日已久。徒积怀远之兴,而乏因籍之资,以此永年,岂所以励其宿心哉?意谓六斋日,宜简绝常务,专心空门,然后津寄之情笃,来生之计深矣。」这一段话的意思是说,你们都是佛的弟子,早是属于佛国中在册之人,但如果只是空怀这种想望,而不具有切实可行的修为,那怎么能实现自己心中的这个宿愿呢!最切实的是每于六斋日,要摒弃日常俗务,专心于佛事,这样道心就会坚固,往生之愿望就可保证。

这里慧远表达了要与刘遗民等人同生西方净土的愿望。在刘遗民所着《发愿文》中,得以印证,《发愿文》说:「维岁在摄提格,七月戊辰朔,二十八日,乙未。法师释慧远贞感幽奥,霜怀特发,乃延命同志息心贞信之士百有二十三人,集于庐山之阴般若云台精舍阿弥陀佛像前,率以香华敬荐而誓焉。」这样看来,慧远大师以丰隆德业宣导念佛,流风余韵,影响深远,确为中国净土宗的先驱者之一。但需要指出的是,慧远大师的念佛主要是依《般舟三昧经》,侧重于禅观念佛,也就是于六时中与大众在法堂中坐禅入定,来观想佛的相好。这种以观想念佛为主的念佛三昧并没有突破印度禅法的范围,而且只为少数「上根者」所接受,这与日后以称名念佛为特征、以广大普通百姓为基本群众的净土宗大异其趣,所以从思想渊源上,很难说后来的净土祖师是继承了慧远。

因此他去世200多年间,在净土一系中仍默默无闻,他的弥陀思想也没有太大影响。他对于弥陀净土佛国并无专文论述,在后来的弘扬弥陀净土思想的祖师们的著作中也没有提到他。虽然后世传说他曾在庐山邀请僧俗十八人,即所谓十八高贤立「白莲社」,但据著名佛教史专家汤用彤先生考证,这只是后世念佛者的一种善意的附会。

尽管慧远只是一个一般意义上的净土信仰者,只是一个探索弥陀信仰思想的理论先行者,但他在中国佛教史上却是成就卓着的一代名僧。他高居庐山,培养了一大批弘法僧才,团结高层官吏及士族文人,调和佛教与儒教的矛盾,使佛教得以在中国南方流行发展,并为以后佛教中国化开拓了一条道路,影响极为深远。就弥陀净土信仰来说,有这样德高望重的名僧来宣导,其影响自不待言。

在净土宗史上,至昙鸾大师才专重持名念佛,仰靠他力求生净土。可以说昙鸾是对中国净土宗的形成有着直接的影响的人物。正是昙鸾继承、吸收印度大乘佛学的弥陀净土信仰,结合中土民生实际,建立起自己独特的净土学说,大大扩张了净土信仰的可接受性和普及性,为净土信仰在中土的传播开辟了一方新天地。

1. 二道二力说

昙鸾认为,在末法时期,断惑证果,求「阿毗跋致」(不退转法),有的靠自力,有的靠他力(佛力)。靠自力的为难行道,靠他力的为易行道,这就是他的二道二力说。

难行道和易行道的说法最初出现在龙树所着的《十住毗婆沙论》卷五《易行品》一章内,「佛法有无量门,如世间道,有难有易,陆道步行则苦,水道乘船则乐。菩萨道亦如是,或有勤行精进,或有以信方便易行,疾至阿惟越致者。」龙树菩萨从修行的方法与成就方面,将一代时教,八万四千法门,概分为两类:一者难行道,靠自力勤修戒定慧,于无量劫受劳忍苦,次第破见思惑、尘沙惑、无明惑,竖出三界,历劫修证,是为难行道。二者易行道,仰赖佛力,一心执持名号,得佛愿佛力加持,此身得至阿惟越致地,疾速圆成菩提,是为易行道。昙鸾把龙树的说法吸收入自己的净土学说之内,在《往生论注》卷上指出:「求阿毗跋致有二种道:一者难行道,二者易行道。难行道者,谓于五浊之世,于无佛时,求阿毗跋致为难。此难乃有多途,粗言五三,以示义意:一者外道相善,乱菩萨法;二者声闻自利,障大慈悲;三者无赖恶人,破他胜德;四者颠倒善果,能坏梵行;五者唯是自力,无他力持。如斯等事,触目皆是。譬如陆路,步行则苦。易行道者,谓但以信佛因缘,愿生净土,乘佛愿力,便得往生彼清净土。佛力住持,即入大乘正定之聚,正定即是阿毗跋致。譬如水路,乘船则乐。」

昙鸾大师的二道二力说,继承龙树菩萨之二道说,而又别有创新。首先,龙树菩萨认为,所谓难行易行,主要表现在自力和他力上,难行道与易行道,均能在此土求得不退转地。而昙鸾大师认为,于此土得不退转是难行道,惟有往生净土,才是易行道。其次,龙树所说易行道,指的是以恭敬心称念十方诸佛之名号,便可达不退转地。而昙鸾则主张,惟有称念阿弥陀佛的名号,才属易行道。娑婆众生,有阿弥陀佛本愿力,方能往生西方净土,证得不退转地。第三,昙鸾详陈于五浊之世求不退转的五种困难,亦从反面显示了易行道的殊胜。所以,昙鸾的二道二力说有别于龙树之说。龙树之论着重在自力与他力的标界,其他力的仰赖,非唯阿弥陀佛一佛,并未突显往生净土的必要性。而昙鸾所说的阿毗跋致是指往生净土之益,而不是指现世此土得益;他所说的易行道,亦专指称念阿弥陀佛,而非十方诸佛,宣传的只是阿弥陀佛西方净土。昙鸾这一「他力本愿」的修行理念与对易行道的自觉宣导,树起日后中国净土法门简易修行的不二旗帜。

2. 他力本愿说

昙鸾宣导易行道,其主要依据就是他力本愿,即依仗佛力成佛自然易行。昙鸾这一「愿力论」,为后世修行净土法门者开启了无限方便之门,提供了强大之修行动力,透射出往生成佛的无量曙光。昙鸾在《往生论注》卷下阐述了依靠阿弥陀佛的本愿力就可往生西方极乐世界的理论,「凡是生彼净土及彼菩萨人天所起诸行,皆缘阿弥陀如来本愿力故。何以言之?若非佛力,四十八愿便是徒设。」阿弥陀佛本愿依康僧铠所译《无量寿经》为四十八愿。在四十八愿中,昙鸾特别提出第十一、十八、二十二此三大愿来论证,认为依此增上缘便可往生净土,得不退转,得正定聚,乃至速成佛道。十一愿为「设我得佛,国中天人不住定聚,必至灭度者,不取正觉。」昙鸾以为依此本愿力即可生彼国,悉住正定聚,而无退转之难。十八愿为「设我得佛,十方众生,至心信乐,欲生我国,乃至十念,若不生者,不取正觉。唯除五逆、诽谤正法。」依此本愿之力,十方众生皆得往生净土。二十二愿为:「设我得佛,他方佛土诸菩萨众,来生我国,究竟必至一生补处。除其本愿自在所化,为众生故,被弘誓铠,积累德本,度脱一切。游诸佛国,修菩萨行,供养十方诸佛如来,开化恒沙无量众生,使立无上正真之道。超出常伦诸地之行现前,修习普贤之德。若不尔者,不取正觉。」昙鸾认为,缘佛愿力,必能速证一生补处位。所以,昙鸾告诫净土修行者说:「闻他力可乘,当生信心,勿自局分也。」

昙鸾的这一告诫是针对当时修行者对能否往生净土之疑惑而发的。他在《往生论注》卷上自设宾主来解答了这一问题。「问曰:大乘经论中,处处说众生毕竟无生如虚空,云何天亲菩萨言愿生耶?答曰:说众生无生如虚空,有二种:一者如凡夫所谓实众生,如凡夫所见实生死。此所见事毕竟无所有,如龟毛,如虚空。二者,谓诸法因缘生故,即是不生,无所有如虚空,天亲菩萨所愿生者,是因缘义。因缘义故假名生,非如凡夫谓有实众生、实生死也。问曰:依何义说往生?答曰:于此间假名人中修五念门,前念与后念作因。秽土假名人、净土假名人不得决定一,不得决定异。前心后心,亦复如是。何以故?若一,则无因果;若异,则非相续。」在这段话中,昙鸾运用其最为熟稔的中观学派「诸法因缘生」的观点,来解释「往生即无生」的说法。从俗谛的角度看,众生是真实的众生,生死是真实的生死。但透过真谛的视角看,诸法皆是因缘和合而生,虽无自性,却为「假有」。因缘散离而灭,就不是实在的生和灭,而是没有自性的生和灭,即不生不灭,无生无灭。「往生」亦空亦假,由空而言往生即无生。往生虽是假名,毕竟非无。从凡夫讲,毕竟是真。所以,昙鸾告诫修行者「当生信心」。他认为破坏正信、诽谤正法是业报最重之罪,比五逆罪还要严重,「五逆罪从无正法生」。如果不相信佛法,不相信弥陀净土,「安有愿生佛土之理?」信、愿、行是净土三资粮,诚为不欺。

3. 持名念佛的修行方法

佛教各宗因其法门的不同各有独自的修行方法。净土一系的主要修行路数即是念佛三昧。念佛一门如果细分的话,共有实相念佛、观像念佛、观想念佛和持名念佛等。弥陀经典中的「念佛」就是以观想和称名阿弥陀佛及净土为内容的。依世亲的《往生论》,往生净土之法即是修习「五念门」。第一礼拜门,是心中常起愿生净土,而礼拜弥陀如来之意。第二赞叹门,是称念尽十方无碍光如来的名号。第三作愿门,即「心常作愿,一心专念,毕竟往生安乐国土」。第四观察门,即观想安乐净土和阿弥陀佛的形象。第五回向门,是以所有功德善根,不求自身安乐,为欲拔除一切众生之苦,而作愿摄取彼等同生安乐佛国。在五念门中,对称名功德颇为重视,佛之名号具甚深功德,众生虽有无量生死之罪恶,亦能于念念中罪灭。昙鸾基于《无量寿经》第十八愿中,乃至十念若不生者不取正觉,与《观无量寿经》下品下生之经文,称念南无阿弥陀佛十念具足,即能罪灭往生之说,而以十念相续,作为往生净土之因。昙鸾把心念弥陀名号与「赞叹门」的口称弥陀名号联系在一起,甚至把心念、口称佛号等同起来,《往生论注》卷上说:「忆念阿弥陀佛,若总相,若别相,随所观缘,心无他想,十念相续,名为十念;但称名号,亦复如是。」在《略论净土义》中亦说:「若念佛名字,若念佛相好,若念佛光明,若念佛神力,若念佛功德,若念佛智慧,若念佛本愿,无他心间杂,心心相次,乃至十念,名为十念。」昙鸾对此十念具足,确认是成办往生事业之要门。昙鸾发挥天亲「五念门」的观点,在重视实相念佛即观想念佛的同时,特别强调了持名念佛。在以上的论述中,他把念佛分为心念和口念两类,认为心念与口念的效果是一样的,口念是念阿弥陀佛名号,心念则包括念佛名字,这是持名念佛;忆念佛的相、好,佛的神力、功德、光明等,这是观想念佛,至于「随所观缘」而忆念「总相」、智慧,则属实相念佛。昙鸾宣导口念,已把持名念佛作为主要的念佛方法。中国的弥陀信仰发展史,是由观想念佛为主进而持名念佛为主,持名念佛又以口念为主。在这个发展过程中,正是昙鸾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他转向了持名念佛为主,并明确提倡口念之法。

为了坚定人们持名念佛的信心,昙鸾特地论证了持名念佛的功效。他指出「一心专念阿弥陀如来,愿生彼土。此如来名号及彼国土名号,能止一切恶。」一切众生在念佛时,心念口诵佛号,声声在此,念念在心,别的念头自然无法侵入。若一心念佛,则心由秽转净,善业时时增进,惑业日日退减,加之佛以愿力摄引,自然往生净土。所谓「念念之中,罪灭心净,即得往生。」昙鸾更指出「阿弥陀佛」所具有的咒语的神秘力量,在《往生论注》中他列举了念咒可以消肿,可以刀兵不中,呼木瓜名可以病愈来证明口诵之威力,持名念佛自然可以往生净土。昙鸾对持名念佛的创造性运用,开创了后世念佛法门口诵弥陀的先河,如道绰便口诵佛号,「日以七万为限。」善导更是念佛日课从万声至十万声。

三、自力与他力

中国佛教各宗都有自己的判教理论。所谓判教,即教相判释。教相指如来一代时教之相状,判释是判断经论的旨趣,解释经论的义理,以裁定世尊一代所说教义的大小浅深。意在方便学人,俾得于一代时教之纲领条目,浅深次第,洞然心目,进修有据。各宗开宗立派,自成一家,其根据就是各自的判教理论。昙鸾著作中的自力与他力,就是净土宗的判教学说。

继昙鸾二道二力说之后,净土系道绰又提出了圣道门与净土门。于娑婆世界凭自力,断惑证理,入圣得果之法,名为圣道门。以称念佛名,乘佛本愿,往生净土,入圣得果的教门,则为净土门。其后的善导大师进一步光大「他力本愿」的思想,以凡夫往生报土为立教本旨。他认为,三辈九品皆是五浊凡夫,乘佛之大悲愿力乃得往生。若唯依自力精勤修学,以期断惑证真,则虽二乘圣者及地前菩萨,亦不得生报土见报佛。然若在净土门中,依托阿弥陀佛之本愿他力,虽一毫烦恼未断之凡夫,亦能与地上菩萨,同入真实无漏的报土而见报佛。这是净土一系圆满的他力往生说。

在中国佛教里,自力与他力是引起较多关注的一对范畴。佛教史上将依靠自力修行,以获得觉悟者,称为自力教;将依靠佛、菩萨之力而得开悟者,称为他力教。据《念佛镜》载,如来所说八万四千法门中,唯净土一门为他力之法门,其余修道法门悉为自力之法门。在中国佛教发展历程中,至中唐后,主要是净土与禅宗流行。所以,所谓自力与他力法门之相对,亦更多地体现在禅宗和净土宗的关系上。

1. 禅净相对

据《菩萨地持经》卷一《发菩提心品》、《大毗婆沙论》卷四载,利根之人,可用自己之功力修行;钝根之人,则需借他力修行。在大乘佛学中,修行的法门虽然很多,总别有二种:一是禅者的自力解脱,称为难行道;一是净土行者的他力解脱,称为易行道。净土宗人所奉行的念佛修持,实际是佛教各宗共同的法门,区别仅在于念佛的意义不尽相同。如早期禅宗虽有念佛法门,但不涉及净土的往生。如《传法宝记》中曾说:「及忍、如、大通之世,则法门大启,根机不择,齐速念佛名,令净心。密来自呈,当理与法。」此时的开法传禅,虽以「念佛名」、「令净心」为方便,但主要是摄取心志,令其专一,由口念佛名而导人入禅定。到慧能时,已不再采取念佛的方便法门,直指自性般若。如《坛经》说:「迷人念佛求于彼,悟人自净其心。所以佛言随其心净则佛土净。⋯⋯东方人造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人造罪,念佛求生何国?」激烈反对念佛、坐禅,从自力佛教立场出发,抨击他力修持。而净土人则宣传「不必禅观,即可往生。」更认为「修余行业,迂阔难成,唯此观门,速证生死」。在修持的见地上,禅净自有不共之处。净土宣扬佛在西方,禅宗以为自性是佛;净土仗他力解脱,禅宗靠自心开悟;净土口诵弥陀,禅宗明心见性;净土严分世出世间界线,欣取乐邦,厌舍秽土;禅宗解脱不离世间,心净则土净。二者的分歧,亦引发日后相互的讥评。

2. 禅净合流

禅净的分歧,自力他力之区别并非原则上的不共戴天。「净土」问题为佛教各宗所盛谈,亦为佛教思想的核心所在。净土人求西方净土,禅者主唯心净土,皆为成佛,宗旨一致。净土仗他力,但必得净土行者以信愿行,口诵佛号,自身努力修持才得。禅宗讲自力,尽管呵佛骂祖,毁经弃教,但悟道参禅亦要有善知识的接引,「参话头」也离不开机锋棒喝。禅宗对净土的理解,很大程度受《维摩诘经》的影响。此经《佛国品》中说:「若菩萨欲得净土,当净其心,随其心净,则佛国土净。」8把西方净土直接归于当下的清净心。《坛经》说:「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9也在表明弥陀存在于清净的自心之中。其实,唯心净土与西方净土之区别,只在以真俗立言。依真而说,唯心净土;从真不碍俗说,唯心也不反对西方净土。在这方面,净土宗人亦宣扬众生在念佛时,佛便在心中,心外无佛,佛的法身与众生之心相通。《观无量寿经》说:「诸佛如来是法界身,入一切众生心想中,是故汝等心想佛时,是心即是三十二相,八十随形好。是心作佛,是心是佛。」昙鸾《往生论注》也引用这段文字,并加以发挥。按照他的意思,佛是「法界身」。这是因为法界是众生的「心法」,心能「生世间、出世间一切诸法,故名心为法界;法界能生诸如来相好身,亦如色等能生眼识,是故佛身名法界身,是身不行他缘,是故入一切众生心中也。⋯⋯是心作佛者,言心能作佛也;是心是佛者,心外无佛也。」正因为禅净有此相同、相通、相补之处,所以从五代以来,禅净合流,天下翕从。开拓这一新局面的永明延寿(904-975)着《万善同归集》,力倡禅净合一、禅净双修。他对自力与他力的关系问题阐释说,诸佛法门,「皆有自力、他力,自相、共相。」佛教讲「缘起」之说,无一独立,「若自力充备,即不假缘;若自力未堪,须凭他势。」不可用自力排斥他力。这一思想影响很大,至明末李卓吾仍在其《净土诀》中说:「奉劝诸禅者,无高视禅客,而轻自净土也。」

3. 自力与他力之融合

永明延寿大师在高扬禅净双修的标帜时,曾提出所谓修行的「四料简」:「有禅无净土,十人九蹉路。阴境若现前,瞥尔随他去。无禅有净土,万修万人去。但得见弥陀,何愁不开悟。有禅有净土,犹如戴角虎。现世为人师,来生为佛祖。无禅无净土,铁床并铜柱。万劫与千生,没个人依怙。」10印光法师对此极为推崇,赞曰:「夫永明料简,乃大藏之纲宗,修持之高抬贵手。字字皆如天造地设,无一字不恰当,无一字能更移。」可谓「迷津宝筏,险道导师」。11永明大师之「四料简」,形象地诠释了禅净的内在联系,为修行者建构出一个净禅修行利弊得失的参照系。其实,自力与他力并非是一个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两难悖论。在普天推崇明心见性的自力、鄙视愚夫愚妇所信的他力时,我们应呼唤「净土」的回归。因为对修行来说,有一个简单易学而又收效迅速的「初阶」是有必要的,有一个使信仰者怀有敬畏心和神圣感的终极所在也是必须的。我们不能在一个即将到来的知识经济时代,以浅薄的世智辩聪来盲目地推崇「自觉」而排斥「他力」,把度世济人的广大法门蜕变为一种少数根器锐利、悟性颇高的人的心灵体验的「专利」。宗教一旦不再有让人敬畏、崇敬、向往的光辉,不再自觉承担拯救人心的责任,它也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转载自「白人岩」)

注释:

  • 道宣《续高僧传》卷6,《大正藏》50册。
  • 《魏书·释老志》。3030页,中华书局,1974年6月第一版。
  • 《魏书·释老志》,3035页,中华书局,1974年6月第一版。
  • 戒珠《净土往生传》卷上,《大正藏》51册。
  • 《古清凉传》卷上,《大正藏》51册。
  • 道宣《续高僧传·僧达传》,《大正藏》50册。
  • 汤用彤《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上册,第十一章,中华书局出版。
  • 《维摩诘经》卷上,《大正藏》14册。
  • 《六祖坛经》,《大正藏》48册。
  • 明大佑《净土指归集》卷上。
  • 印光《净土决疑论》。

参考书目:

  1. 《佛说无量寿经》
  2. 《佛说阿弥陀经》
  3. 《佛说观无量寿佛经》
  4. 《维摩诘经》
  5. 《净土圣贤录》
  6. 《昙鸾集评注》,陈扬炯、冯巧英评注,山西人民出版社1992年12月第一版。
  7. 《中国净土宗通史》,陈扬炯着,江苏古籍出版社2000年1月第一版。
  8. 《中国净土教理史》,望月信亨着,释印海译,中国佛教文化研究所印。
  9. 《净土宗教程》,魏磊着,宗教文化出版社1998年11月第一版。
  10. 《印光集》,黄夏年主编,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6年1月第一版。

伍先林

关于善导的净土思想,国内已经出版的魏磊《净土宗教程》、陈扬炯《中国净土宗通史》和释印海所译日本望月信亨《中国净土教理史》等都有章节论述,但总的说来,国内佛教界、学术界对善导思想还研究得不多、重视得不够,这与善导在中国佛教史上的实际地位不相称。

善导(613—681),是中国净土宗的实际创始人。他俗姓朱,山东临淄人。根据《续高僧传》第二十七卷、《佛祖统记》第二十七卷和《往生西方净土瑞应传》等资料记载,善导受戒后与妙开律师共研《观无量寿经》,觉得只此观念法门最易超脱,其他行业迂僻难行,便修习十六观。他慕庐山慧远结众念佛之高风,曾亲往庐山叩寻遗范。后来又周游各地,访问高德。听说道绰在西河盛弘净业,即于唐太宗贞观十五年(641)赴石壁玄中寺相访。道绰即授以《观无量寿经》奥义。他从道绰听讲,修学方等忏法,专事念佛,笃勤精苦,得念佛三昧,于定中亲见净土之庄严。后到长安,在光明、慈恩等寺宣扬净土,着有《观无量寿经疏》(一称《观经四帖疏》)四卷,《转经行道愿往生净土法事赞》二卷,《观念阿弥陀佛相海三昧功德法门》、《往生礼赞偈》、《依观经等明般舟三昧行道往生赞》各一卷等,实际上完成了净土一宗的教义及仪轨。

一、他力本愿说

善导的净土思想是在继承昙鸾、道绰他力本愿思想的基础上,同时批判地论学者净影慧远(523—592)、天台智者大师(538—597)和三论元匠吉藏(549—623)等人的净土思想的过程中而得到确立和完善的。善导净土思想的理论基础是他力本愿说。隋代以来,有关弥陀净土的位格,有种种不同的说法,这大体又可以分为三种:一、慧远、吉藏等人认为弥陀净土是属于化土,是事净粗国土,为凡夫往生所居者。二、摄论师认为弥陀净土是报土,凡夫无法往生其土。三、迦才、道世、元晓等人主张弥陀净土通于报、化二土,地上圣人生报土,凡夫二乘生化土。这三种都不承认凡夫能往生报土,他们都认为净土是众生自业所感。(1)如慧远认为,弥陀净土是属于事净土、相净土、真净土这三种净土中的事粗净土,阿弥陀佛只是应身佛或化身佛,弥陀之寿量极长,凡夫二乘不能测度,故称无量寿。《观世音受记经》说:「彼佛灭度之后,观世音、大势至相次补处成佛」这也说明阿弥陀佛是应身佛或化身佛,寿量有限。慧远认为,阿弥陀佛除应身、应土之外,还必另有一真身、真土,他说:

弥陀佛国,更有妙刹,此经(《观无量寿经》)不说,《华严》具辨。(2)

就是说阿弥陀佛除《观无量寿佛经》中的应身、应土之外,还更有真身、真土(妙刹),《华严经》中具辨此义。阿弥陀佛其实早已久得真土,西方净土只是应土,是阿弥陀佛现修四十八愿及诸所行所庄严的极乐净土。也就是说,阿弥陀佛四十八愿及诸所行只是作为西方应土同类之因的应土之行。这样,慧远就把阿弥陀佛真身、真土与四十八愿及诸所行割裂开来。

慧远的观点很有代表性,智者、吉藏等人看法与此相似。他们都把阿弥陀佛和西方净土只当作应身、应土,从而与弥陀真身、真土割裂开来,因而也就只是从字面一般的意义上来理解弥陀净土,贬低了净土法门的意义。

善导则透过文字表面的意义,以其自身的深切的宗教体验继承了道绰关于西方净土是报非化的观点。道绰曾破斥以弥陀为化身、极乐为化土的看法,他说,如果秽土是化身所居,净土亦化身所居,那如来报身究竟应居于何土?这岂不是没有报身所居之土?所以西方净土应是报土(报身所居)。而且如来报身常住,《观世音受记经》说阿弥陀佛命有终尽,其实这只是报身示现隐没相,不是真的灭度,如此经中还说阿弥陀佛入涅槃后,复有善根深厚众生还见如故,即是明证。道绰认为弥陀为报身常住,极乐为报土,这样就避免了将阿弥陀佛西方净土与真身真土割裂开来的弊病。善导继承了这一观点,他还进一步论证说:

如《大乘同性经》说,西方安乐阿弥陀佛是报佛报土。又《无量寿经》说,法藏比丘在世饶王佛所行菩萨道时,发四十八愿,一一愿言:若我得佛,十方众生称我名号,愿生我国,下至十念,若不生者,不取正觉。今既成佛,即是酬因之身也。又《观经》中,上辈三人,临命终时,皆言阿弥陀佛及与化佛来迎此人。然报身兼化,共来授手,故名为与。以此文证,故知是报。(3)

善导据《大乘同性经》认为,阿弥陀佛是在净土中成佛者,所以应是报身。而《无量寿经》中法藏比丘于因位中发四十八愿,若不生者,不取正觉。今既成佛,即显示阿弥陀佛是酬因之报身。弥陀净土既是佛因位中愿行所得,所以不是众生自业所能感得。这就与慧远、智者和吉藏等人的弥陀净土观划清了界限。善导特别强调阿弥陀佛是酬因感果之报身,如他说:

然报应二身者,眼目之异名,前翻报作应,后翻应作报。凡言报者,因行不虚,定招来果,以果应因,故名为报。又,三大僧祇所修万行,必定应得菩提,今既道成,即是应身。斯乃过、现诸佛辨立三身,除斯以外,更无别体。纵使无穷八相,名号尘沙,克体而论,众归化摄。今彼弥陀,现是报也。(4)

善导特别突出地强调弥陀报身是由四十八愿因行所感得的果报,故是报身。西方极乐世界的阿弥陀佛是法身、报身、化身三身具足的,不只是应化身。善导通过弥陀报身说继承了道绰关于弥陀净土不离真身(法身)真土的思想,他突出地强调了弥陀净土作为弥陀愿力成就而接引众生往生的真实报土的意义,从而避免了净影慧远将弥陀真身、真土与弥陀本愿割裂开来的缺陷。他认为一切凡夫都可入于弥陀报土,《观经》中所说的三辈九品都是凡夫,他说:

看此《观经》定善及三辈上下文意,总是佛去世后五浊凡夫,但以遇缘有异,致令九品差别。何者?上品三人是遇大凡夫,中品三人是遇小凡夫,下品三人是遇恶凡夫,以恶业故,临终借善,乘佛愿力,乃得往生。到彼花开,方始发心,何得言是始学大乘人也。若作此见,自失误他,为害兹甚。今以一一出文显证,欲使今时善恶凡夫同沾九品,生信无疑,乘佛愿力,悉得生也。(5)

慧远认为《观经》中的三品人分别为大乘机、小乘机和大乘始学人,善导则认为他们分别是遇大凡夫、遇小凡夫和遇恶凡夫,认为《观经》是专为对治未来世众生为烦恼贼所害而说的,他说:「诸佛大悲于苦者,心偏 愍念常没众生,是以劝归净土,亦如溺水之人,急须偏救,岸上之者,何用济为?」(6)但问题是,罪恶凡夫是怎么能进入弥陀净土的呢?因为罪恶凡夫与弥陀净土差距太大了,善导回答说:

问曰:彼佛及土既言报者,报法高妙,小圣难阶,垢障凡夫云何得入?答曰:若论众生垢障,实难欣趣,正由托佛愿以作强缘,致使五乘齐入。(7)

正是由于弥陀救度众生的本愿作为增上缘,所以凡夫众生能够凭藉弥陀本愿的他力往生弥陀净土。善导凡夫直入报土之说,是出于自己深切的宗教体验,所以正如望月信亨博士所说,善导「着疏之中充满热烈信念与深切体验」,不象净影慧远等人,「只依净土经典之文义,而作解说,对其法门,并未作客观的探究。」(8)善导认为凡夫凭藉他力可以一超直入真佛报身之地,这也充分说明了善导净土教「超出常伦诸地」的横超顿入的特征。善导曾说:「今此《观经》,菩萨藏收,顿教摄。」(9)所以他本人也认为他的净土教是大乘顿教所摄,这与禅宗注重顿超的倾向有一致之处,这也表明了中国佛教的一个共同特征。但善导净土教「横超」的特点是建立在他力本愿的理论基础之上的,这是与禅宗等其他宗派所不同的。

二、称名正行说

弥陀的他力本愿只是众生往生的外缘,众生要往生其土还必须具有内因,内外相应才能往生。所谓内因包括安心、起行和作业三个方面。安心是指必须具备至诚心、深心和回向发愿心三心,善导解释「至诚心」说:

至者真,诚者实,欲明一切众生身、口、意业所修解行必须真实心中作。不得外现贤善精进之相,内怀虚假,贪瞋邪伪,奸诈百端,恶性难侵,事同蛇蝎,虽起三业,名为杂毒之善,亦名虚假之行,不名真实业也。(10)

所谓「至诚心」就是真实心,以真实心起身、口、意三业之行,虚伪作善是不能往生的。所谓「深心」就是:

深心,即是真实信心。信知自身是具足烦恼凡夫,善根薄少,流转三界,不出火宅。今信知弥陀本弘誓愿,及称名号,下至一声十声等,定得往生。乃至一念无有疑心,故名深心。(11)

深心即是深信之心,可分为二:一、信根机。二、信法。信根机者,信知自身现是罪恶生死凡夫,流转三界,无缘出离。信法又有就人立信和就行立信之分。就「人」立信者,决定深信弥陀、释迦以及诸佛所说,即深信阿弥陀佛以四十八愿摄受众生,为极乐本师,释迦牟尼佛是说《观经》赞叹弥陀净土的娑婆教主,深信十方恒沙诸佛劝证一切凡夫决定往生;就「行」立信者,是深信口称弥陀名号是往生净土之方法。其中信根机是信法的前提,只有深信自己是处于末法时代的劣机凡夫,才能深信净土修行法门,我们可以看出善导的净土教末法意识特别浓厚。

所谓「回向发愿心」就是:

过去及以今生身、口、意业所修世、出世善根及随喜他一切凡圣身、口、意业所修世、出世善根,以此自他所修善根,悉皆真实深信心中,回向愿生彼国,故名回向发愿心。(12)

又言回向者,生彼国已,还起大悲,回入生死,教化众生,亦名回向也。(13)

回向发愿心就是将所作一切善根,悉皆回向发愿往生之心;生彼国后,仍起大悲,回入生死,教化众生,亦名回向。前者为往相回向,后者为还相回向。这是继承了昙鸾的回向说。昙鸾认为,此回向心是《无量寿经》之三辈往生中的无上菩提心,不发此心,只为求彼国安乐之享受,是不可能往生的。昙鸾、善导的回向发愿心是建立在弥陀他力本愿基础之上的。

安心之后就可以起行了,也只有起行才能真正安心,起行与安心是不可分的。善导解释「起行」说:

就行立信者,然行有二种:一者正行,二者杂行。言正行者,专依往生经行行者,是名正行。何者是也?一心专读诵此《观经》、《弥陀经》、《无量寿经》等;一心专注思想观察忆念彼国二报庄严;若礼即一心专礼彼佛;若口称即一心专称彼佛;若赞叹供养即一心赞叹供养,是名为正。又就此正中,复有二种:一者一心专念弥陀名号,行住坐卧,不问时节久近,念念不舍者,是名正定之业,顺彼佛愿故;若依礼诵等,即名为助业。除此正助二行已外,自余诸善,悉名杂行。(14)

所谓正行,就是读诵、观察、口称、礼拜、赞叹。除此之外,其余诸善,都是杂行。五种正行中,又以口称佛名即「一心专念弥陀名号,行住坐卧,不问时节久近,念念不舍」为正定之业,其余四行读是助业。

善导认为《观经》十六观中的前十三观为定善,后三观为散善(三福九品),他说:

一切众生,机有二种:一者定,二者散。若依定行,则摄生不尽,是以如来方便,显开三福,以应散动根机。(15)

定善就是观想念佛,只适合特定的根机,摄生不尽,只有散善的三福九品才能摄散动根机,而尤其九品中下下品的称名念佛才是易行而且摄一切根机的,他说:

众生障重,境细心粗,识扬神飞,观难成就也。是以大圣悲怜,直劝专称名号,正由称名易故,相续即生。若能念念相续,毕命为期者,十即十生,百即百生。何以故?无外杂缘,得正念故,与佛本愿相应故,不违教故,顺佛语故。(16)

既然末法时代的众生垢障深重,观想念佛难以成就,所以善导反复强调只有称名念佛才最符合弥陀本愿,如他说:

上来虽说定善两门之益,望佛本愿,意在众生一向专称弥陀佛名。(17)

善导还广引净土诸经证明称名念佛的重要性,他曾说「如《无量寿经》四十八愿中,唯明专念弥陀名号得生。又如《弥陀经》中,一日七日专念弥陀名号得生,又十方恒沙诸佛证诚不虚也。又此经(《观无量寿经》)定散文中,唯标专念名号得生。此例非一也。」所以善导特举称名为正定之业是有经典依据的。他认为愿行具足才能往生,而称名念佛恰是愿行具足的,他说:

但有其行,行即孤,亦无所至;但有愿,愿即虚,亦无所至。要须愿行相扶,所为皆克。(18)

今此《观经》中十声称佛,即有十愿十行具足。云何具足?言「南无」者,即是归命,亦是发愿回向之义。言「阿弥陀佛」者,即是其行。以斯义故,必得往生。(19)

这样,善导的称名正行说通过以《观经》中上上品的安心法为着眼点,而从下下品的称名念佛着手起行,将上上品的安心法与下下品的称名念佛融为一体,使得他的称名正行成为三根普被、信愿行具足的净土修行法门,净土一宗到了善导才最终完成。善导净土教将修行方法分为正杂二行,又把正行分为正助二行,以称名念佛为正定之业,这就大大简化了净土教的修行方法,与禅宗祖师禅的看话头一样,表现了中国佛教尚简易重实践的总持智慧。

三、称名念佛与禅宗看话头

称名念佛与祖师禅看话头的修行方法在实质上有相通、一致之处,二者都是通过单提一句简易的佛号或话头作为破除执着而从凡夫顿入佛地的总持法门。二者都强调对自身的修行方法要有决定信或大信心。所不同的是,看话禅的决定信是信自力,而且信是与疑联系在一起的,信与疑是不可分的(20),即所谓「疑以信为体,悟以疑为用」,但善导称名念佛的深信则是决定深信自身无力,深信弥陀他力本愿。所以看话禅是以疑为门径,重视自力觉悟的,是接引上根利器的,善导净土教则是以深信为前提,依赖他力救度的,是三根普被、利钝全收的,这二者看似不同。但是禅与净土都以了脱生死为目的,而且净土教称名念佛与祖师禅看话头的修行方法是从两个不同的方向破除我、法二执的,在实质上有相通、一致之处,二者其实是可以互补融通的。所以中峰明本(1263—1323)在融通禅与净土时说:

学者不识建立之旨,反相矛盾,谓禅自禅,净土自净土。殊不知参禅要了生死,而念佛亦要了生死。原夫生死无根,由迷本性而生焉。若洞见本性,则生死不待荡而遣矣。生死既遣,则禅云乎哉,净土云乎哉。(21)

这就是说,在洞见本性、了脱生死的根本目的上,禅与净土是一致、相通的,中峰明本是在禅宗明心见性的基础上融通禅与净土的。然而由于善导净土教被机更广,中国佛教禅净二宗互补融通的结果是禅净双修,禅最终融归于由善导奠定基础的净土教,而由善导奠定基础的净土教在以后的发展中也最终由于融会了禅宗和天台、华严等中国佛教其他注重圆顿思想的宗派而得到了更进一步的深化和发展。(22)

注释:

  • (1) 参见释印海译望月信亨《中国净土教理史》第94页,中国佛教文化研究所倡印发行。
  • (2)《观无量寿佛经义疏》,《大正藏》第三十七卷第182页。
  • (3)《观经玄义分卷第一》,《大正藏》第三十七卷第250页。
  • (4)《观经玄义分卷第一》,《大正藏》第三十七卷第250页。
  • (5)《观经玄义分卷第一》,《大正藏》第三十七卷第249页。
  • (6)《观经玄义分卷第一》,《大正藏》第三十七卷第248页。
  • (7)《观经玄义分卷第一》,《大正藏》第三十七卷第251页。
  • (8) 望月信亨《中国净土教理史》第99──100页。
  • (9)《观经玄义分卷第一》,《大正藏》第三十七卷第247页。
  • (10)《观经散善义卷第四》,《大正藏》第三十七卷第270──271页。
  • (11)《观经散善义卷第四》,《大正藏》第三十七卷第271页。
  • (12)《观经散善义卷第四》,《大正藏》第三十七卷第272页。
  • (13)《观经散善义卷第四》,《大正藏》第三十七卷第273页。
  • (14)《观经散善义卷第四》,《大正藏》第三十七卷第272页。
  • (15)《观经序分义卷第二》,《大正藏》第三十七卷第259页。
  • (16)《净业专杂二修说》,《中国佛教思想资料选编》第二卷第三册第290页,中华书局1991年10月第3次印刷。
  • (17)《观经散善义卷第四》,《大正藏》第三十七卷第278页。
  • (18)《观经玄义分卷第一》,《大正藏》第三十七卷第250页。
  • (19)《观经玄义分卷第一》,《大正藏》第三十七卷第250页。
  • (20) 有关看话禅对于疑与信的说法,可以参看大慧宗杲(1089──1163)的语录。
  • (21)《天目中峰和尚广录》卷五下。
  • (22) 比如永明延寿等人融会禅净,倡禅净双修,云栖宏以华严教理融会净土法门,蕅益智旭以天台教理融会净土法门,都从不同的角度进一步深化和发展了净土法门。
资讯来源:摘自《佛学研究》

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 宋立道

一、昙鸾的行历

昙鸾,山西雁门(代州,一说并州汶水)人,俗家距五台山很近,十余岁时,因闻五台灵感化迹,登临发心,并披剃出家。其学广博,娴通内外,尤精四论(《中》、《百》、《十二门》,《大智度》),更及涅槃经类因。因读《大集经》,为发明其幽赜处作注解,文言过半,忽感气疾。后病虽痊愈,深痛人命无常,立志先学长生术。《僧传》曰其遂南游建康(江苏江宁),欲访仙求道。梁武帝大通年间,抵南京。武帝于重云殿引见之,并就佛性问题有数度咨问。次日,梁武帝又在太极殿,降阶礼接,并问昙鸾南来之意。鸾告以「欲学佛法,限年命促减,故南来造访陶君隐居,求诸仙术」。得梁武帝许可,先致问句容山之陶弘景。得后者邀请,欣然往赴。见面后,陶以仙经十卷传授,用酬远意。鸾既得仙经,欲觅名山修练仙术。取道北上,途经北魏洛阳,逢梵僧菩提流支三藏,鸾启问三藏:「佛法中颇有长生不死之法,胜于中国之仙经者乎?」流支三藏菲薄仙经,便曰:「纵得长生老而不死,终更轮回三有耳!何况长生不死之法,唯吾佛道也。」于是传授《观无量寿经》,劝告其依经修行,当得解脱生死,永得长寿。昙鸾因受流,焚毁仙经,返其故乡,自此专修无量寿之弥陀净土法门。又教僧俗多人,随其修学,自行化他,流靡宏广!当时北魏帝王尊重其德,敕封为神鸾。并敕令住锡并洲之大严寺。然后,又移住汾州北山石壁(山西交城)玄中寺,集众熏修念佛法门。于东魏兴和四年(542)五月,示寂于平遥山寺,时年六十七岁。

昙鸾是多少有些特别的人物,《续高僧传》本传上说他见到梁武帝时是这样的:「既达梁朝,时大通中也。乃通名云:北国虏僧昙鸾,故来奉谒。时所司疑为细作,推勘无有异词,以事奏闻。帝曰:斯非觇国者,可引入重云殿,仍从千迷道。帝先于殿隅却坐绳床,衣以袈裟,覆以衲帽。鸾至殿前,顾望无承对者。见有施张高座,上安几拂,正在殿中,傍无余座。径往升之,竖佛性义。三命帝曰:大檀越,佛性义深,略已标叙,有疑赐问。帝却衲帽,便以数关往复。因曰:今日向晚,明须相见。鸾从座下,仍前直出。诘曲重遝,二十余门,一无错误。帝极叹讶曰:此千迷道,从来旧侍,往还疑阻。如何一度,遂乃无迷?明旦,引入太极殿。帝降阶礼接,问所由来。鸾曰:欲学佛法,恨年命促减,故来远造陶隐居,求诸仙术。帝曰:此傲世遁隐者,比屡征不就,任往造之。」看来他较常人特殊的观察力与记忆力,他的魅力都足以倾倒梁武帝这样的人。所以后者对昙鸾一直视为神人,称其为「肉身菩萨」,在宫中对北方遥作礼拜(1)

回到北方,他又得到魏主推重,号为「神鸾」。帝敕令其住并州大寺。后又移住汾州北山石壁玄中寺。时往介山之阴,聚徒讲业,那里被称为「鸾公岩」。东魏兴和四年(542),他因病卒于平遥山寺,春秋六十有七。临至终日,旛花幢盖,高映院宇,香气熢勃,音声繁闹,预登寺者,并同瞩之。随后魏主敕令葬于汾西泰陵文谷,营建砖塔。(道宣《续高僧传·昙鸾传》)

二、昙鸾时代的北方社会

昙鸾生于西元476年,在他之前约80年,北魏拓跋氏占领北中国大部地区建立了以山西大同为中心的北魏政权。而后30年,北方基本统一。但其生前约20年,北魏已经衰落。他18岁时,孝文帝迁都于洛阳。北魏大规模实行了汉化政策,经济虽有发展,但内部和外部的战乱始终不断。一直与南方对峙的元魏政权始终有不稳定的感觉。他56岁时,北魏内乱,分离为东魏和西魏(530年)。他死后数年间,北齐代东魏。他的一生中,经历了几乎没有中止的农民起义、异族争战,除了刀兵之灾,更有水旱蝗虫。这样一个时代真正是与佛经中说的末世和五浊恶世的特征完全相符的。我们想,从政治上讲,这真正是「五浊恶世」,这样的世间是净土宗教与往生思想得以兴起的历史背景。当然在昙鸾的宗教思想中,他没有直接指责这个社会,而只是从宗教角度,曲折委婉称为「无赖恶人,破他胜德」;「外道相善,乱菩萨法」;「声闻自利,障大慈悲」等。

三、昙鸾的学术背景

其本传说他「内外经籍,具陶文理,而于四论、佛性,弥所穷研。读《大集经》,恨其词义深密,难以开悟,因而注解。」他在往南方求仙时,路经「汾州秦陵故墟,入城东门,上望青霄,忽见天门洞开。六欲阶位,上下重复, 历然齐睹。由斯疾愈,欲继前作。」顾而言曰:「营命惟危脆,不定其常。《本草》诸经,具明正治。长年神仙,往往间出。心愿所指,修习斯法。果克既已,方崇佛教,不亦善乎?」(道宣《续高僧传·昙鸾传》)这里有几点:第一,其对当世的佛道都有深刻了解。这是他那个时代的宗教家们都具有的基本学养。他倾心的宗教看来还是佛教。其学仙人不死之术,也是为了回过头来再修佛教。我们感受到有兴趣的是:较昙鸾鸾晚约40年生的天台宗慧思也的这种求仙和长生的念头。联系到当时北中国的社会动荡与末法思潮,这些说明昙鸾的倾向是有代表性的。(2)的其二,其净土思想深受当时的流行佛教的影响。从其传记看,当时流行的有弥勒信仰,也许有不甚清楚的弥陀信仰。其三,昙鸾尽管是后来的净土教祖师,尽管其宣导往生之说,有强烈的信仰主义色彩,但其接受佛教的路子仍然是从教说,从义理一面入手的。这也是他的往生之说具有深刻理论背景,从教义上能够令当时与后世服膺的根据所在。

昙鸾最重要的著作是《往生论注》,这虽说来是对世亲的《无量寿经优婆提舍愿生偈》注释和发挥,但其中既有中观的思想的也有瑜伽行派的思想,更有与二者都不同的见地。

四、昙鸾净土思想的要点:

(一)从道安到慧远时代,中国已经有了净土崇拜观念。但从系统与源流上说从印度来的弥勒信仰与弥陀信仰,在当时的社会上是模糊不清的。尤其在民间,根本还分不清楚二者的差别。昙鸾以后,弥勒净土与弥陀净土才算分流了。(3)

这一点仅从当时民间的造像就可以看出来。例如洛阳龙门造像铭文就反映了这些:「太和二十三年(499),比丘侩欣造立弥勒石像铭云:「为生缘父母并眷属师僧,造弥勒石像一区。愿生西方无量寿佛国,龙华树下三会说法,下生人间侯王子孙,与大菩萨同生一处」。又如永平三年(510)比丘尼法庆造立之弥勒像铭曰:「愿来世托生西方妙乐国土,下生人间公王长者」。如是等等。(4)

(二)对于龙树的继承。这表现在其对于以净土信仰为「易行道」的龙树思想的重新表述。龙树《十住毗婆娑论》中言及佛法修行有难行、易行二道──在此土长久勤行精进而获不退转地,为难行道;而同在此土称念东方善德等十方十佛及阿弥陀佛、世自在王等诸佛名号者,能疾得不退,为易行道。昙鸾在《往生论注》中说:「谨案龙树菩萨《十住毗婆沙》云:菩萨求阿毗跋致,有二种道:一者难行道,二者易行道。难行道者,谓于五浊之世,于无佛时,求阿毗跋致为难。(中略)易行道者,谓但以信佛因缘,愿生净土。乘佛愿力,便得往生彼清净土。佛力住持,即入大乘正定之聚,正定即是阿毗跋致。譬如水路,乘船则乐。」昙鸾认为要得解除苦难,就不应在此世间纠缠,以往生彼土(彼净土)方为易行道。这是一了百了。其次,尽管学有多途,但唯有专念弥陀一佛,能够疾得不退。这也就是易行道。昙鸾首先提出了以后千百年间历代净土宗大德所讨论和宣传的最根本要点。

龙树和昙鸾的净土思想的差异在于:首先,龙树以为难行、易行二道都是此土的,都有可能得不退转地。昙鸾却认为此土得不退转才是难行道,唯有往生弥陀之净土后,在那里得不退转才是易行道。即是说,此土为难,彼土为易。再说,龙树菩萨认为称念诸佛菩萨名号都是易行道法。昙鸾认为唯有称念弥陀一佛名号才属易行道;再者,由弥陀的他力本愿是往生净土的异方便,往生后所得不退转地,是弥陀愿力加持的结果。(5)这两点差异正是净土教确立自己之处,昙鸾根据《无量寿经》及《净土论》确立了佛教的他力本愿的净土信仰论,昙鸾以「信心淳厚、决定、相续」之主体的信仰状况为满足往生志愿的必须条件。

(三)易行道的动力来自「他力本愿」。简言之,这里的「容易实行」是因为有两点:第一,只要本着坚定的信仰心,从本心中生出求往生的大愿就可以了;其二,一旦有笃实的信心,实现这个本愿的可能依据已经不在主观,而移到了阿弥陀的一方。昙鸾对他力本愿的强调依据在《无量寿经》所说。他从其中摘出法藏的四十八愿中的三个:即第十一、十八、二十二的三大愿作为他力本愿的核心。(6)从三本愿中可以总结出「他力本愿」、「信心成就」、「十念相续」等等。十一愿说得不退转;十八愿说念佛往生、本愿往生(7);二十二愿则说因他力本愿往生的殊胜,也就是「超出常伦诸地之行,现前修习普贤之德」。照昙鸾的意思,只要得到往生净土,无须一生补处,哪怕七地以后的诸菩萨的功能都是为自然拥有的。

(四)昙鸾的宗教本体观。这里想寻求昙鸾所坚持的他力往生、本愿往生的依据。这个依据在昙鸾的净土本体论中肯定了外在于众生的弥陀本愿和净土世界,这一点是有别龙树的中观空之本体与世亲的唯心本体的。

世亲《往生论》中,佛国净土的二十九种庄严功德──十七种佛土庄严、阿弥陀佛八种功能庄严、诸菩萨的四句庄严──都是应该归入阿弥陀佛的愿心一句的。昙鸾在《往生论注》中表述为「国土庄严十七句,如来庄严八句,菩萨庄严四句为文,入一法句为略」(8) 其实在世亲净土思想中,这也就是佛国土功德庄严成就、佛功德庄严成就、菩萨功德成就,此三种成就愿心庄严,它们的本据也在一个「清净法句」上,从广而略,说入一法句。从唯识论角度,这个清净法句也就是真实智慧无为法身。世亲所说的「一法句」。「一法」意为真如法性。即意味着弥陀身土的种种庄严是依真如法界等流而有。在世亲的净土思想里,净土的清净庄严是唯心所现的,并不是抽象的空理,而是空性真如在世间所显现的活动状态,亦即清净智慧的具体的流露──所谓「法身等流」。

《往生论》中,「法身等流」的思想处处可见。在「十七种佛土庄严」一段,世亲以「摩尼宝珠」譬喻佛土庄严的不思议性,已都显示出一种本体流出的意思。特别是其第三「性功德成就」,如同「正道大慈悲、出世善根生」的偈文所示,净土是由无漏心──无分别智(正道)和后得清净智(大慈悲)──所生起的圆成实的法界。

昙鸾以「法性法身」作为二十九种功德庄严的依据。表面上看他还是主张世亲的「此三种成就、愿心庄严、略说入一法句故」。从阿弥陀佛的清净本愿去解释说明弥陀身土的本源。但他的「法性法身」(连带着「方便法身」)都包含并超越了中观思想的「法身生身」的二身说。他在《往生论注》下卷「第四净入愿心」叙述道:「上国土庄严十七句、如来八句、菩萨四句为广;入一法句为略。何故示现广略相入。诸佛菩萨有二种法身、一者法性法身、二者方便法身。由法性法身生方便法身、由方便法身出法性法身。此二法身异而不可分、一而不可同、是故广略相入」(9)他接着用中观的思想来说明这个世间本源甚至佛土本源的「法身」即真如或法界等流的思想。他说「真实智慧者、实相智慧也。实相无相故真智无知也。无为法身者、法性身也。法性寂灭,故法身无相也。无相故能无不相,是故相好庄严即法身也。无知故能无不知,是故一切种智即真实智慧也。以真实而目智慧、明智慧非作非非作也。以无为而标法身、明法身非色非非色也。非于非者、岂非非之能是乎。盖无非之日是也。自是无待复非是也。非是非非、百非之所不喻。(10)这里深刻地透露出这位净土祖师的「三论师」或「四论师」的本色。这使我们想起稍早于昙鸾的僧肇的《般若无知》《涅槃无名》的论说。从知的一面说,无知之知是圣智,所以无所不知;从所知一面讲,法身无相故能无不相,从本上讲此即法性法身,从相上看,也即方便法身。昙鸾关于法性法身的思想是大乘中观与瑜伽行在净土理论上的哲学思辩,是有待用力发掘和内容。

五、昙鸾的历史地位

在中国净土宗史上,昙鸾的名声远似在慧远后面,但他仍然可以认为是中国净土宗的开山者。

昙鸾的净土思想,以他力本愿、易行道为中枢,以般若中观思想为背景,寻出超越言语的绝对的不可思议境界,结合以个人深刻的宗教体验,再把一切现象世间的存有归结为阿弥陀如来的悲愿。总之,改造世亲所说的唯心净土,使成为基于阿弥陀佛愿力的信仰的他方净土。这一理念为后来的道绰、善导等所继承,开创了千百年来不曾中断而且总体趋势愈演愈烈的宗教洪流。

从净土思想发展上看,昙鸾的《往手论注》其实有着非常深刻的理论背景。这与他的深厚学养是分不开的。他是精通中观四论的论师,又熟悉世亲一系的唯识学说。他个人又对于仙道方术有深刻的感受。因此他与后来的某些只知念佛诵经的僧人都有根本的不同。他的《往生论注》反映了中国净土思想同传统观念,同印土佛学的联系与革新。佛教当中,义学僧人一般都将理性主义放在较高的地位上,般(11)若的智解之路在很大程度上体现了宗教中的自力观念。从根本上说,昙鸾对于信心本愿和他力解体脱的强调,体现了他个人对于纯粹从理论上寻求解脱的现实与可能的怀疑。尽管在许多地方,他仍然在用教条学理来论证信仰的行动。

从净土实践看,昙鸾的易行道也强调了十念相续的修行法,这也就是念佛禅。「念佛」的修持有本于印度佛教,应属于禅法中的「忆念」部分。但经昙鸾重新诠释和宣导,它借「他力本愿」和「易行道」光大起来,甚至走出了传统的禅定。正因如此,许多学者推许昙鸾为净土宗之真正的初祖。因为他通过「五念门」讲述的止观之学,实际是鲜明地反映出中国人对于印度传来的禅法的批判,他的禅观实践既区别于此前的小乘禅法,又开启了佛教发展的新方向,它虽然与后来禅宗的「禅」有很大的不同,但从佛教历史和中国宗教发展的道路上看又有一定的联系。国内学者有一种意见,似乎认为净土宗教不同于大小乘佛教,也不同于晚期密教。认为由于教主、教义、思想均不同而别成一类。其用意是肯定昙鸾的历史作用,但这有点强调其特殊性过了头。尽管如此,昙鸾的他力解脱思想代表了任何宗教发展史上都不可免地迟早要出现的一种信仰运动,其真正体现了宗教大众的强烈渴望。(转载自「白人岩」)

参考文献:

【传记】

  • 唐·道宣《续高僧传·义解篇·释昙鸾传》
  • 唐·道绰《安乐集》卷下
  • 唐·迦才《净土论》卷下
  • 南宋·王日休《龙舒净土文·往生事迹·后魏壁谷僧昙鸾》
  • 南宋·宗晓《乐邦文类卷三·后魏壁谷神鸾法师传》
  • 明·莲池《往生集·沙门往生类·神鸾》

【著作】

  • 《无量寿经优婆提舍愿生偈注》(《往生论注》)世亲造 菩提流支译 昙鸾注
  • 《略论安乐净土义》 昙鸾撰
  • 《赞阿弥陀佛偈》 昙鸾撰

注释:

(1) 梁武帝常向北遥拜,说:「北方鸾法师、达禅师,肉身参菩萨」。出《续高僧传·昙鸾》卷十六。

(2) 慧思的《立誓愿文》有这样的说法:「欲于十方广说法故,三业无力不得自在,不能十方一时出现,调伏身心及化众生。今故入山,忏悔修禅,学五通仙,求无上道,愿先成就五通神仙,然后乃学第六神通⋯」「我今入山修习苦行,忏悔破戒障道重罪⋯⋯为护法故,求长寿命,不愿生灭及余趣,愿诸贤圣佐助我,得好芝草及神丹,疗治众疾除饥渴,常得经行修诸禅,愿得深山寂静处,足神丹药修此愿。借外丹力修内丹,欲安众生先自安,己身有缚,能解他缚,无有是处。」

(3) 汉魏至两晋,译出的净土经典包括弥勒信仰与弥陀信仰二者。一、弥勒净土经典有:《大乘方等要慧经》后汉安世高译(现存);《弥勒菩萨所问本愿经》西晋竺法护译(现存);《弥勒成佛经》法护译;《佛说弥勒下生经》法护译(现存);《弥勒当来生经》两晋失译;《弥勒作佛时事经》东晋失译;《弥勒来时经》东晋失译;《弥勒所问本愿经》东晋祗多密译;《弥勒大成佛经》后秦鸠摩罗什译(现存);《弥勒下生成佛经》罗什译(现存);《观弥勒上生兜率天经》凉沮渠京生译(现存);《弥勒成佛经》后秦道标译;《弥勒下生经》陈真谛译;《弥勒菩萨所问经》后魏菩提流支译;《弥勒菩萨所问经论》留支译(现存);《弥勒所问经释论》。 二、阿弥陀净土经典则有:(A)《大阿弥陀经》译本:亦即《大宝积经》第五会;《无量寿经》二卷,后汉安高译;《无量清净平等觉经》二卷,后汉支娄迦谶译(现存);《阿弥陀经》二卷,吴支谦译(现存);《无量寿经》二卷,魏康僧铠译(现存);《无量清净平等觉经》二卷,魏白延译;《无量寿经》二卷,晋竺法护译;《无量寿至真等正觉经》一卷,晋竺法力译;《新无量寿经》二卷,宋佛驮跋多罗译;《新无量寿经》二卷,宋宝云译;《新无量寿经》二卷,宋昙摩蜜多译。(B)《小阿弥陀经》之译本:《无量寿经》一卷,后秦罗什译(现存);《小无量寿经》一卷,宋求那跋多罗译:《无量寿经论》一卷,魏菩提流支译(现存)(C)《观经》译本:《观无量寿佛经》一卷,宋昙摩蜜多译;《观无量寿佛经》一卷,宋僵良耶舍译(现存)

(4) 其他还有:永平三年,比丘尼惠智所造释迦像铭曰:「愿托生西方妙乐国土,下生人间公王长者,又与弥勒具生、值遇龙华树下三会说法」;武定七年(549)慧鉴造四佛菩萨之石像铭:「借此功德,愿亡者升天,托生西方无量寿佛国」。直到入随以后这种现象还保持着:隋开皇十七年(597)之阿弥陀佛石像铭曰:「舍此秽形,面奉弥勒,托生西方。」

(5) 望月信亨,《中国净土教理史》,释印海译,中国佛教文化研究所,PP39-40。4。

(6) 第十一愿为住正定聚,其言:「设我得佛,国中人天不住正定聚必至灭度者,不取正觉」。第十八愿:「设我得佛,十方世界众生至心信乐,欲生我国,乃至十念,若不生者,不取正觉,唯除五逆,诽谤正法」。第二十二本愿:「设我得佛,他方佛土诸菩萨众,来生我国,究竟必至一生补处⋯⋯超出常伦诸地之行,现前修习普贤之德,若不尔者,不取正觉」。

(7) 从此本愿中还可以引出十念相续,昙鸾解释为「专念相续」。也就是类似禅法的念佛往生实践。基于《无量寿经》第十八愿中的「乃至十念,若不生者,不取正觉」,联系《观无量寿经》下品下生之经文的「称念南无阿弥陀佛十念具足,即能罪灭往生」之说,在昙鸾,「十念相续」作为往生净土之生因。

(8) 《往生论注》,大正藏卷40,页841。

(9) 《往生论注》,大正藏卷40,页841。

(10) 《往生论注》,大正藏卷40,页8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