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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巧英

昙鸾大师的《往生论注》是净土宗基本经典之一。概因天亲菩萨的《无量寿经优婆提舍愿生偈》即《往生论》虽以九十六句的偈颂和十章长行将弥陀信仰表达得酣畅淋漓,但限于文体及时代诸原因,显得文约义丰,旨归难明。有昙鸾大师的「注」才光阐其微意,显明净土法门深义。所以印光大师曾盛赞:「昙鸾法师撰《注》详释,直将弥陀誓愿,天亲衷怀,彻底圆彰,和盘托出。若非深得佛心,具无碍辩,何克臻此。」(1)净土宗的基本经典为「三经一论」,所谓读论实际读的就是《往生论注》。1992年曾由山西人民出版社将我们多年学习昙鸾著述的心得付梓,出版了《昙鸾集评注》,主要为《论注》作现代汉语注释。

此后十多年来我们更广泛地学习近代以来各名家大德的佛教论着,发现对于净土宗及昙鸾有三点几乎是共同的看法:一、论及净土宗的都只强调它的民众性,以至认为,净土宗「最初即不与上流社会接近,以博下级人民之信仰为务。」(2)二、学者们评价,净土宗的特点是:「不着重哲学的理论论证。不强调现身觉悟,而宣传死后往生净土。」(3)以至对净土宗算作宗派持否定态度。(4)三、昙鸾在中国净土宗发展史上的地位,是被中国学人逐步认识的,到1988年任继愈先生主编的《中国佛教史》才有专节论证,肯定昙鸾「为此后净土宗的创立奠定了理论基础。」(5)

对此,今人常感困惑。说净土宗「以博下级人民之信仰为务」。任继愈先生将佛教势力的构成分为三个层次,第一是中心层次,为佛教僧团,起着核心领导作用。第二是居士佛教。第三是普通佛教信众,「这一层次人数最多,有的奉献财物,有的贡献劳力。这一层次的信众品类不齐,上有帝王、贵族,下及平民百姓。」(6)宋以后虽然从理论上看「儒教地位上升,佛教势力减弱」,但以净土宗为代表的佛教深入人心,呈现出佛教信众津津乐道的「家家观世音,户户阿弥陀」景象。第三层次所信仰的,无疑就是净土宗。弥陀信仰早已不只是「下级人民」的事,而成为「佛教赖以存在的支柱」。(7)

说净土宗不重理论,简单易行,却有历代义学高僧加盟。就以现在所奉净土宗十三祖来说,自宋代起的八位祖师中,天台宗人四位(七祖省常、九祖智旭、十祖行策、十一祖省庵)、禅宗两位(六祖延寿、十二祖彻悟)、华严宗一位元(八祖祩宏),十三祖印光是千余年来各宗合流趋势的集大成者。学者们可以说,这正说明净土宗缺乏理论,但他们共同选择了信仰阿弥陀佛,信安乐国土,信他力往生,信念佛之法,这些「信」的形成,不也是长期义理辩析的结果吗?如何看待净土宗,近现代表现出很耐人寻味的反差:学者们对他「淡化处理」,认为他「俗」,不入「主流」文化;普通民众却对弥陀、观音虔诚叩拜,在普通信众中,一句「阿弥陀佛」是他危难时的心灵呼唤,喜悦时的感恩赞叹。净土宗被没有「话语权」的民众真诚接受了。

何以如此呢?任何一种思想信仰被移植后都必须经过加工、改造,适合于新的土壤才能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否则便会夭折,至少长不茂盛,这「土壤」是本民族的文化,文化的「根」,在于民众。自古以来,民众的「俗」是「雅」的根基,纵观历史,从来先有「俗」,之后才有「雅」。俗是民众心性中生出来的,朝代可以变化,雅的玩意儿可以频频变化,而人心是不容易变化的,阿弥陀佛净土信仰传入中国后,经过「加工改造」,即中国化,与中华文化血乳交融,真正做到了深入「人心」。初始的加工改造者就是昙鸾,集中体现者就是《往生论注》。《论注》是从「究竟畅佛普度众生之本怀」(8)做起。

《论注》从理念、表述以至写作方法上都是「中国化」了的,即用中国的方法、中国的概念来阐释佛典。先说方法,我们知道汉代的代表学问是「经学」,殆因秦灭之后又连年战乱,官方和私人所藏简帛大部散失,经过二十二年,到惠帝四年才开「挟书之禁」,可惜完全的书籍已经不多了,所以当时学者们的第一步工作就是整理、训诂。又由于文字的变革产生了今古文之争,其实质是对经义理解不同,发生的争论。直到东汉末年,大儒郑玄所作的就是「遍注群经」,调和今古文的矛盾。所以汉代经学,就是训诂学──注释学,通过注释表达注者的观点。昙鸾走的就是这条路子,他的注解不仅解释天亲原文的含义,更多发挥自己的见解,把注解变成了自己独立的著作,如同中国古代许多思想家一样,注解成为著作的形式,这是中国的作法,自然也就容易被中国人接受。

净土宗的判教理论:二道二力说,源于龙树《十住毗婆沙论·易行品》,论中说:

  佛法有无量门,如世间道,有难有易,陆道步行则苦,水道乘船则易。菩萨道亦如是,或有勤行精进,或有以信方便易行。

昙鸾《注》一开始以「谨案⋯⋯」提出自己的论点,实际是全部注的中心论点。昙鸾提出的目标是求「阿毗跋致」,而「佛力住持,即入大乘正定之聚,正定即是阿毗跋致。」「大乘正定之聚」,是大乘学说中的正定聚。大乘把众生分为三类:一为正定聚,必定证悟者;二为邪定聚,毕竟不证悟者;三为不定聚,在正邪二者之间,有缘证悟,无缘不证悟者。按《无量寿经》的说法,阿弥陀佛净土没有后二者,正定聚就是菩萨境地。阿毗跋致意为不退转,有三个含义:一位不退转,即已到佛门的圣贤地位,不会退转为凡夫;二行不退,菩萨一心一意度脱众生,不会再退到小乘的声闻、缘觉中去;三念不退,即心思总是同佛的智慧相合,不会再起别的念头。

因此生于阿弥陀佛净土,便入正定聚,便为阿毗跋致,便是菩萨。昙鸾承袭了龙树的二道说,但内容上却有许多发展创新。龙树的二道说,求阿毗跋致在此土此身即可得,始终没说求生净土,也没把求不退与求生净土联系起来。也就是说,龙树所说的阿毗跋致不等于净土,求阿毗跋致不等于求生净土。其次,龙树把求阿毗跋致的众多修行方法,分为难行易行二道,他的易行道不是指净土,难行道不是指大乘佛教。

再次,龙树所说易行道,指的是以恭敬之心念十方诸佛,「称其名号」便可以很快地达到阿毗跋致。他说的是称念「十方诸佛」,不是专门称念阿弥陀佛名号。昙鸾所说的阿毗跋致是死后往生净土,是永离秽土,是正定聚,是菩萨。不是指现世此土得益。其次,昙鸾的二道说是称名与其他修行方法的对立,易行道就是弥陀净土法,难行道是除此之外的所有佛法。

再次,昙鸾所说的易行道专指称念阿弥陀佛,宣传的是阿弥陀佛西方净土,不是泛称名号。可见,后来净土宗,启端于此,为净土宗争取群众奠定了理论基础。中国人从上古先民便养成了依赖自然、观察自然规律而用之的习惯,他们肯定感觉,注重经验,注重人生现实。中国人所说的神在多数场合是指能感觉到的精神。追求的是精神意境的愉悦,是一种「悟」境。一般不愿意作终生的刻意修行。龙树所说的阿毗跋致修法模糊、笼统,说在此土便可修得,很难兑现,传习也难。

昙鸾的易行道则真正易行而又在专心的「五念」、观察三严廿九种(《净土论》长行的内容,限于篇幅,此文从略)中得到极大的精神享受,所以易于为中国民众接受。昙鸾的这一改造发展,是从中国人性的实际出发的,这便是中国化。

按《无量寿经》说,一切众生,只要一心不疑地念佛,可以凭阿弥陀佛愿力往生西方净土。但往生净土与成佛不是一回事,众生智慧与功行不齐,品级便有高低之别。《无量寿经》里分为三等九级,有成佛的,成菩萨的,成阿罗汉的。昙鸾在《往生论注》中发挥了弥陀经典的精神,称西方净土超越三界之上,往生净土即是菩萨。当然,昙鸾并不允诺往生净土即成高等菩萨,他所谓「毕竟皆得清净无为法身」,「与上地诸菩萨毕竟身等、法等。」诸句中都有「毕竟」二字,他解释说:

  言「毕竟」者,未言「即等」也。毕竟不失此等,故言等耳。(《往生论注》下卷)

也就是说,往生净土并不等于高等菩萨,但能修成高等菩萨。他又说:

  以理推之,安乐净土不应有二乘,何以言之?夫有病则有药,理数之常也。法华经言:释迦牟尼如来以出五浊世,故分一为三。净土既非五浊,无三乘明矣(《往生论注》卷上)

净土非五浊之世,所以没有声闻、缘觉和阿罗汉,只有菩萨。这样,昙鸾把往生三品九级之说,修正为两级:一级成佛,二级成诸等菩萨。只要往生净土,最低也是菩萨。并且认为从低等菩萨到高等菩萨可以不是循序渐进的:

  案此经(《无量寿经》)推彼国菩萨或可不从一地至一地。言「十地」阶次者,是释迦如来于阎浮提一应化道耳。他方净土何必如此。五种不思议中佛法最不可思议。若言菩萨必从一地至一地,无超越之理,未敢详(别本作「许」)也。

至于高等菩萨之成佛,经中所说阿弥陀佛四十八愿中之十八愿,已许其「究竟必至一生补处」,即经一生即可成佛。昙鸾利用经文强调佛之必成、速成。如:

  如经言,阿弥陀佛国有无量无边诸大菩萨,如观世音、大势至等,皆当一生于他方次补佛处。(《往生论注》卷上)
  
  佛所得法,名为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以得此菩提,故名为佛。今言速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是得早作佛也。(《往生论注》卷下)

总之,只要往生净土,即成菩萨,可以超越阶次,迅速成佛。许多学者对昙鸾将成佛之路如此简易化是不以为然的,但这除了弘扬佛教需要外,更是一种要求变更的普遍社会心理的反映。众所周知,两汉以来社会等级越来越森严,发展到曹魏时实行「九品官人法」。九品官人法实行的初衷是为了拉拢士族,打击拥汉派,却更成了世族豪门把持政权的工具,最终到晋、南朝时,弄得「下品无高门,上品无贱族」。昙鸾生活的北魏王朝,是少数民族建立的政权,由于长期动乱,北方高门大族迁到江南,留在北方的一些汉族士族,也因战乱、迁徙等原因,造成士庶不分。

孝文帝时一方面对鲜卑人也厘定姓族,以分高下尊卑;对汉族则下令重新「定四海士族」,并且宣导鲜卑贵族与汉族士族通婚。在这样一个社会等级重组的时代,似乎许多人面前都燃起了希望。昙鸾受这种社会思潮的影响,对佛经中三品九级中的中、下品者都要历经大小不同的各种劫才能到达一定乘、地,进行改造,怕也不是突发奇想了。当然,就当时记载看,数百年的等级观念不是一朝就能打破的,昙鸾的主张反响寂寞,直到道绰、善导改造、弘传历经一百多年,数个朝代之后才被人们接受。无论如何,昙鸾是奠基者,他的二道说是中国民族大融合时代,人心思变集体无意识的反映。

对于开端于《论注》,「宣传死后往生弥陀净土」,更被近代以来学者们诟病,认为是「幻想」,是为了排遣人们心头的死亡恐惧。说念佛求往生净土是「欺骗、诱惑」。批评者说的都有理,但他们恰恰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人心。人在大自然和复杂的社会面前常常显得无能为力。

就是在今天,科技昌明的时代,大自然的破坏力如干旱、洪水、地震、海啸等依然肆虐;社会上的失业、破产、意外事故、生老病死等常常令人手足无措。所以心灵抚慰是物质救助之外必须重视的内容。人是有思想的,光给他吃饱、穿暖还不足以让他安乐。何况众生有的还吃不饱穿不暖。昙鸾生活在长期动乱的南北朝,又正在民族融合与斗争的中心──今山西省境,战乱频仍,社会分化,道德沦丧,信仰混乱。他认同了「五浊之世」的说法(「末法时期」是由道绰响亮提出的),又对现实无能为力,因此他崇拜阿弥陀佛,切望把众生引到西方弥陀净土去,他描述的西方安乐国土所见、所闻、所住、所听、所嗅、所触、所食、所穿、所用、所行无不自由随意。「清净」是这个国土的根本特质,与充满烦恼苦难的现实截然不同。

「平等」是安乐国土的又一特征,不但往生者之间是平等的,往生者与安乐国土中的菩萨和佛之间也是平等的,「无优劣心」,「远通夫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昙鸾所宣导的,早已不是佛教初来时人们攻讦的「厌生乐死」,他特别强调「利他」,说「若人不发无上菩提心,但闻彼国土受乐无间,为乐极愿生,亦当不得往生也。」(9)「若为身求乐,即违菩提。」(10)可见,他所主张的念佛求往生西方极乐净土是一整套思想,过分突出一点,加以指责是不公允的。而这一思想和中国历来的大同理想异曲同工: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为大同 。(《礼记·礼运》)

这是儒家的理想社会,为千百年来中国人所向往,但何时现实中有过一点点影子?其实这都出于对现实的憎恶、否定。当现实中人们找不到「大道」的影子时,人们不知道该信什么。昙鸾以佛教悲天悯人的胸怀,给人心找一个安顿处,或曰「希望」,这是一位宗教思想家企图救助世道人心的思考。不能一笔抹煞。

《论注》中,概念上借助道、儒的说法,对往相还相、唯独本愿、唯信独达,恶人往生、一心五念等都有详细开示,且与中国民心文心紧紧相扣,使得「净土一法,为一切诸法之所归趣」。昙鸾是佛教中国化的先行者。是当之无愧的中国净土宗的理论奠基人。

转载自《净土杂志》

冯巧英

净土思想从汉末佛教西来之始,便已传入我国。诸佛净土中,阿弥陀佛净土在大乘经籍中记载最多且最详细,因此往生阿弥陀佛之西方极乐净土最是论证真实。

东晋时,慧远大师在庐山结社,依般若三昧经,精修念佛三昧。百余年后,北方北魏高僧昙鸾在西河玄中寺倡二道二力说,着《往生论注》、《略论安乐净土义》、《赞阿弥陀佛偈》等弘通他力念佛、持名念佛。当其时,毋论南北,弥陀净土信仰盛行一时,净土学说活跃,异说纷呈。

西河禅师道绰(以下简称大师)于昙鸾大师圆寂后六十多年慕名参谒玄中寺,感于昙鸾大师道风,专修净土。大师住锡玄中寺三十六年,特重称名念佛,修行笃敬,倡数豆念佛,又制木患子数珠,教信众掐珠念佛。为后世念佛珠首创者。一时三根普被,道俗向风,西河三县(晋阳、太原、文水)七岁以上人都诵念「阿弥陀佛」。大师着《安乐集》力驳当时种种异说,对愿生净土是否为取相,是否为「别时意」,弥陀净土是化土、报土,回向义趣等,引述五十余部经文予以破解,为末法时代众生开示了出离生死的要路。《安乐集》成为净土宗判教理论的重要经典。

《安乐集》上、下两卷,共分十二大门,上卷三大门,下卷九大门,每一大门各分若干节,多则如第一大门有九节,少则如第十二大门仅一节,全书共三十八节。名为《安乐集》,标举出宗旨在阐明安乐净土的宗义,劝导往生西方安乐净土。《安乐集》义理有四要点:

  • 一、约时被机说。
  • 二、圣净二门判。
  • 三、称名本愿说。
  • 四、凡入报土论。

第一之「约时被机」可谓是净土法门判教理论的基本出发点。

《安乐集》开首提出「明教兴所由,约时被机,劝归净土。」大师阐述道:「若教赴时机,易修易悟;若机教相乖,难修难入。」并引证《正法念经》:「行者一心求道时,常当观察时方便。」理论基础是《大集月藏经》关于佛灭度后几个五百年佛法凌替的教诲。后世常依此经将佛入灭后之时代依次称为正法时代、像法时代与末法时代,虽每个时代具体时间说法不同,但一致认为:正法时代教行证具全,有佛之教,有修此教而证果之人;像法时代,唯有教行而无证果者;末法时代则佛法衰微,教徒相互诤讼,不过还有少量善法,佛法尚存一脉。大师强调,他之时代已是末法时代,因悲悯众生,所以谆谆劝归净土。

大师强调当其时是末法时代,与他所处具体社会时期大有关系。大师生于西元562年,为北齐武成帝河清二年,之前百余年北魏太武帝灭佛历时七年,令汉末以来盛传之佛教遭受第一次重创。大师十四岁时(西元577年)出家,次年,北周建德六年,武帝灭北齐并宣布废佛,境内四万余所寺院全改为宅第,财产被官厅没收。焚毁经像,僧尼三百万,迫令还俗。刚入佛门一年的大师不知如何躲过这一劫难的,但不难想见于他烙印之深。入隋,虽佛教复兴,但炀帝骨肉相残于前,荼毒万民于后,隋末天下大乱,物欲横流。大师都一一经历,对当时流行的「末法」思想,可谓亲身经历。基于这种深切感受,大师才选择了易行的净土法门。「末法时代」就是当时的「时」。

汉末至隋的数百年间,也被称作译经时期,亦即佛教中国化的过程。中华文化具有强烈的历史性、遗传性;又有鲜活的变异性和现实性。外来文化首先要和中华传统思想相融合,才能流布,之后,又必须适应社会发展的步履,才能久行不衰。大师如此重视「时、机」,除他的亲身经历外,还基于中国传统对「时、机」的认识。

《安乐集》开宗明义提出的「约时被机」第一曰「时」。中国上古时期「时」的概念很具体,指季节、季度、历法、时候、时辰等等。而大师在第一大门第一节阐述的:「计今时众生,即当佛去世后第四五百年⋯⋯」观其内涵,这个「时」,就不是单指时间,而和春秋战国以来所说的「势」意义相近了。考「势」,在《尚书》里就有,「无依势作威。」指的是权力、威力,并慢慢变为一种对大趋势的清醒认识。最具代表性的莫如唐柳宗元的《封建论》,以「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后人对势的理解,已成为一个非常抽象却又具体的概念。现在政府提出的「与时具进」这个「时」就即指时间,又包含了「势」的意思。大师吸收了中国传统的「势」的观点用以和佛陀教导的「时方便」相结合,教诲信众要「约时」,认清时势变化,当此时是「众生去圣遥远,机解浮浅暗钝」,就不能墨守:口说十二部经──法施度众生;系心观察诸佛如来无量光明相好──身业度众生;神通道力,种种变化──神通力度众生,而应系心称念佛名号,以名号度众生。大师的辨析既合佛法,又易为中国上智下愚众生所接受。

其二曰「机」,按佛门讲,「机」是根机、机缘意,指能接受佛陀教法者的素质和秉赋。在第一大门第二节引证数部经典,说明根机于修行者的重要。如引《大智度论》:「有二种人,得福无量无边。何等为二?一者乐说法人。二者乐听法人。是故阿难白佛言:『舍利弗,目连,何以所得智慧神通,于圣弟子中最为殊胜?』佛告阿难:『此之二人,于因中时,为法因缘,千里不难,是故今日最为殊胜。』」又引《无量寿经》云:「若人无善本,不得闻此经;清净有戒者,乃获闻此法。」又云:「骄慢弊懈怠,难以信此法。」可以见出佛陀教法的物件是人,是具体的个人的宿因、素质。孔子教育思想中亦有因材施教的说法。

汉末战乱、割据打破了汉代一元文化的格局,二教(佛、道)、二学(儒学、玄学)冲突、调和,再加上北方胡、汉文化的冲突、调和,使中国文化呈现第二次丰富多彩的开放局面。这其中最新的文化思潮是玄学。许多论者认为玄学秉承老庄哲学,我认为玄学源于老庄,但在其发展的过程中,不断吸收融化佛学,应该是佛、道二家哲学思想共同影响的产物。到东晋北朝时期,玄学已融入佛教之中。隋时,佛教已是融合了玄学等中华文化思想,中国化了的佛教。佛教诸学中,禅学更具人性色彩。大师从青年时至四十八岁,一直追随当时禅学名匠慧瓒禅师学习空理,他的思想中自然地对个体人生价值有更深的体悟,他的教法也就更着眼于人。

大师就是这样融铸中国文化思想与佛教原典于一体,怀着对佛门出路与救度众生之路的思考,提出了「约时被机」这一命题。「约」:约摸,审度。「被」:合,配。要求学佛者、修行者要审度时代大势选择适合的法门,以「尽无边生死海。」对「约时」,他告诫:「若不得时,无方便,是名为失,不名利。何者?如攒湿木以求火,火不可得,非时故;若折干薪以觅水,水不可得,无智故。」对「被机」,他解曰:「若去圣近,即前者修定、慧是其正学,后者是兼;如去圣已远,则后者称名是正,前者是兼。何以然者?实由众生去圣遥远,机解浮浅暗钝故也。⋯⋯末世五浊众生,轮回多劫,徒受痛烧。」所以要「约时被机」去「假遇苦缘,谘开出路豁然。大圣加慈,劝归极乐。」

约时被机就是要机教相应。如前所说,这是净土宗判教的基本出发点。释迦佛从来注重应机说法,龙树菩萨、天亲菩萨时便有相应儜弱怯劣之机的易行法。昙鸾大师解《净土论》时,对「普共诸众生」句就详加说明,特别注意到《观经》下下品之机。可见,这是净土历代高僧关注之处,但他们都没有特意作为标帜单独提出。大师由于上述种种的机缘,深深反省「时、机」的重要,在《安乐集》中作为净土思想的第一义提出,提醒人们选择教法。这是大师在净宗史上的一大贡献。

转载自《净土杂志》

冯巧英

道绰大师在「约时被机」思想的基础上,提出净土宗判教理论:在此土断惑证真,入圣得果的所有宗门称为「圣道门」;凭藉弥陀愿力往生极乐国土,入圣证果的法门为「净土门」。

《安乐集》第三大门第三节第五番设问:「一切众生皆有佛性,远劫以来应值多佛,何因至今,仍自轮回生死,不出火宅?」答曰:「依大乘圣教,良由不得二种胜法,以排生死,是以不出火宅。何者为二?一谓圣道,二谓往生净土。」「火宅」即著名的「法华七喻」之「火宅喻」。讲有一位大长者,非常富有,有一天他家的房舍起火了,长者的几个儿子在宅子里依然吃喝玩乐,不知不觉。长者为了救众子从宅子里出来,出了个计策,说外面有羊车、鹿车和牛车,谁先出来给谁,儿子急急奔离了宅子。长者于是各赏他们一辆大白牛车。譬喻中,「长者」比喻佛,「众子」比喻众生,「宅」比喻三界,「火」比喻众生所受的苦。这里所说的苦,既包含了现世的人尽相同的「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五取蕴苦。也有纯属个人,从精神角度来看的:苦苦──众生本来就遭受到苦的事情,而精神上也同样感受到痛苦;坏苦──指快乐的事情变坏、变迁,离众生而去,而众生心中仍然执着于原有的快乐不愿舍弃而感受到的痛苦;行苦──指世间一切法迁流不断,是由因缘会聚离别而造成的,在这个变化中,众生无法作主,身心不和合而产生的痛苦。当然,还有轮回之苦,众生在因果业报动力的推动下,在三界六道中轮回,即使是修行到了无色界天的最高境界──非想非非想处天,此时众生早已无身体、无障碍、无示现、无方处,已经没有物质存在了,死后仍有轮回到地狱的可能。释迦佛悟道后,在鹿野苑初转法轮,讲「四圣谛」,第一谛是「苦」,「苦」的原因是「集」,清除「苦」最终方法就是「灭」,要达到「灭」,方法唯有「道」,要修道。

然而,「修道」谈何容易!在《菩萨处胎经》中有一偈曰:「我是龙王子,修道七万劫,以针刺树叶,犯戒化龙身。我宫在海水,亦以七宝成,摩尼玻璃珠,明月珠金银。可随我到彼,观看修佛事,复益善根本,慈润悉周遍。」是讲金翅鸟身躯有八千里长,两只翅膀张开有四千里宽,扇动翅膀就会将海水掀起巨浪。它以海中的龙为食。有一天它抓住了正在龙宫斋戒的龙子,衔着飞到须弥山上,将龙子放在高达六万里的一棵大树上。它按照习惯想先从龙尾吃起,可就是找不到龙尾。相持了一天一夜,龙子才摆出龙尾,对金翅鸟说:「我虽为龙身,但已皈依佛门,严守八戒,不然早就杀死你了。」金翅鸟又怕又惭愧,要求龙子向它传授经法,以便来世修成人身。于是,龙子便向它吟诵了这首偈诗。就这首偈诗,其中两点足以惊悚世人:一金翅鸟有如此巨大的威力,也只求修成人身。二龙子修了七万劫,还在修持。他们离「灭」,即涅槃寂静,超越生死还差得很远很远。修行要经「劫」,劫是时间概念,《安乐集》第三大门第二节道绰大师引述《智度论》的分法,将劫分为三种:「如方四十里城,高下亦然,满中芥子;有长寿诸天,三年去一,乃至芥子尽,名一小劫。或八十里城,高下亦然,芥子满中;如前取尽,名一中劫。或百二十里城,高下亦然,芥子满中;取尽一同前说,方名大劫。」这是从需要的时间说,具体到末法之世的修行者,还会有五种困难:「一者外道相善,乱菩萨法。二者声闻自利,障大慈悲。三者无赖恶人,破他胜德。四者所有人天,颠倒善果,坏人梵行。五者唯有自力,无他力持。」(见《安乐集》第三大门第一节)可知修道之难。道绰将圣道艰难、劝归净土归结为「二由一证。」二个理由「一由去大圣遥远,二由理深解微。」因此道绰大师根据一个经证:「大经云:若有众生,纵令一生造恶,临命终时,十念相续,称我名字,若不生者,不取正觉。」而引述《大集月藏经》得出:「我末法时中,亿亿众生起行修道,未有一人得者。当今末法,现是五浊恶世,唯有净土一门,可通入路。」(《安乐集》第三大门第三节)明示:末法之时,唯有弥陀净土一法总持所有一切法,超越所有一切法。

道绰大师远承昙鸾大师之教而专修弥陀净土,在昙鸾「二道二力」说基础上建立了圣道门和净土门理论。从义理上看,道绰《安乐集》阐发的道理较昙鸾学说有明显的发展。一、难行道之圣道门,不仅指大乘佛教,还包括小乘佛教。无论小乘大乘,都是难行道,在圣道门之内。二、昙鸾说难行道只说「难行」而非「不行」,道绰则极力论证圣道门难行难证,难行到了不行的程度,又借《大集月藏经》说,末法之时,亿亿人修道没有一人成功。他的「难行」实为「不行」,明白地否定了圣道门。三、昙鸾以净土门为易行道,只是说「易行」,道绰则再三强调净土门是「唯一」之路。当时中国大乘佛教正由繁荣趋于鼎盛,中国各大宗派正在创立或酝酿创立,道绰就敢于指出各大乘宗派之弊,倡净土法门之优,这是何等的见识和气魄。

道宣《续高僧传》中也肯定道绰「弘于净业」「西行广流,斯其人矣。」可以见出,一、《安乐集》是第一部广泛引述大乘经典,专门弘扬弥陀净土的专着。二、道绰之前的先贤大德,修弥陀净土为的是自己解脱,「独善其身」。唯有道绰大师「道悟自他,用为资神之宅」。以至于「道俗向其缓导,望风成习。」弥陀净土宗风得「西行广流」。若从大乘菩萨行教义考,孰重孰轻,自不待言。

回顾中国思想史,佛教义学曾成为唐代哲学的代表学说,「唐佛学」与「汉儒学」、「魏晋玄学」、「宋明理学」并称,佛教八宗理论上的高深玄妙冠绝一代。但唐以后六宗都衰落了,有的甚至不复存在,如三论宗。唯有禅净二宗薪火相传,久盛不衰,并且从宋代永明延寿大师起,禅净双修成为中国佛教的主要修学方式。明清以来,一句「阿弥陀佛」的赞叹成为中国佛教的共同语言。这个现象若只从社会政治变化──历代当政者并不都重视净土宗,实际上净土宗主要还是流布在「野」,朝野之野;僧众对社会的依赖程度──农禅只是一时的现象,并不包括纵向的整个禅宗,更不包括广泛流行的净土宗。这些都不能成为解释净土一宗殊胜的原因。一般论者都说因为净土宗简单易行,那如何解释历代名人如:谢灵运、李商隐、白居易、苏东坡、袁宏道,近代如魏源、龚自珍等都崇敬净土,这些大智大慧者,岂是靠单念一句「阿弥陀佛」就能令他们心悦诚服的?可见,这是中国士庶大众长期选择的结果。问题是,他们为什么选择了弥陀净土思想。

佛教是佛陀的教言,是教育,教化人,启发人自己悟,它与西方宗教上帝全知全能,民众是待拯救的羔羊不同,因此释迦佛注重「应机说法」。从中国教育传统来看,从孔夫子私人办学起就讲「因材施教」,近代人把对教育者的要求形象地说成要「吃透两头」──吃透教材,吃透学生,学生的程度以至心理。圣道门诸大师对「教材」是吃透了,青灯黄卷,孜孜矻矻,条分缕析,师徒相承,不可谓不辛苦。但学生──受众,中国人的思维传统,接受特点如何?受众整体的「根机」怎样呢?

中国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内陆型农业大国,先民们在长久的农业生产劳动中形成了注重人生现实的思维模式。当批判它的时候叫它「经验主义」,肯定它的时候叫它「理性精神」,不管怎么称呼它,从古代先民到近代中国人都从来肯定感觉,重视见证了的东西,重视主动的精神享受。《弘明集序》中说:「详检俗教,并宪章五经,所尊为天,所法唯圣,然莫测天形,莫窥圣心。虽敬而信之,犹蒙蒙弗了。」中国人「所尊为天」的「天」是观察感觉到的天──日月之食,星辰之移,四时之变,风雨之化等等。他们对超越经验的抽象思维不太深究,希望能明显见效,至少可以预期到效果,对旷久渺远、后果难料的刻意修行,大体上是敬而远之。任你改朝换代,中国人的思维传统变化不大。

圣道门修习需依戒定慧,六度万行,经三大阿僧祇劫才得解脱。一大阿僧祇劫除前面说的百二十里城三年取一芥之喻外,还有说:「或百二十里石,高下亦然。有长寿诸天,三年以天衣一拂。天衣重三铢,为拂不已,此石乃尽,名为大劫。」(《安乐集》转述《智度论》意)这是形象的说法,用古印度计时单位说,一阿僧祇劫有一千万万万万万万万万兆(万万为亿,万亿为兆),这比天文数字还惊人的数字,除极少数笃诚的高僧岂是一般人所敢想像的!况且「如《论》(指《具舍论》)说云:『于三大阿僧祇劫,一一劫中,皆具福智资粮,六波罗密,一切诸行。一一行业,皆有百万难行之道,始统一位。』」(《安乐集》第五大门第一节)除时间遥遥难期外,每一劫里都不能有任何闪失。呜乎,修圣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净土宗,方法上只要信愿具足,一心念佛,始终不怠,临命终时,就可以往生净土。当然平时也要持戒诵经,广行众善以作助行。从义理上讲,一生至诚念佛,命终时仗承的是阿弥陀佛愿力,往生到西方极乐净土并永不退转。阿弥陀佛的西方净土是怎样的情况呢?在许多经文中都提到,特别在「净土三经」中有形象的描述。《安乐集》第五大门第三节概括为「一生彼国者,行则金莲捧足,坐则宝座承躯。出则帝释在前,入则梵王从后。一切圣众与我亲朋,阿弥陀佛为我大师。宝树宝林之下任意遨翔,八德池中游神濯足。形则身同金色,寿则命与佛齐。学则众门并进,止则二谛虚融。十方济众则乘大神通,晏安暂时则坐三空门。游则入八正之路,至则到大涅槃。」可称为一篇优美的骈文。这里包含了自然环境,社会环境和人的身心,既有世俗观点之乐,又有佛门解脱之胜。由此圣道与净土相比,何去何从,自不待言。

就是这样,道绰大师提出的圣道与净土二门判教理论,义理上不离佛陀教言,行法上契合中国人心,成为真正的中国佛教,千年流布,深入人心,良有以也。

转载自《净土杂志》

冯巧英

道绰大师依圣道与净土的判教理论,取意《大经》,提出净土法门以信佛本愿为宗(旨),强调阿弥陀佛四十八大愿之「设我得佛,十方众生,至心信乐,欲生我国,乃至十念,若不生者,不取正觉。唯除五逆,诽谤正法。」这其中有二要:一曰信,二曰念。

大师就发心诚信论证道:《大经》云:「凡欲往生净土,要须发菩提心为源。」云何?菩提者,乃是无上佛道之名也。若欲发心做佛者,此心广大,遍周法界;此心究竟,等若虚空;此心长远,尽未来际;此心普备,离二乘障。若能一发此心,倾无始生死有沦,所有功德回向菩提,皆能远诣佛果,无有失灭。菩提心是一切正愿之始,发起此心勤修精进,便得速成无上菩提。道绰援述《往生论注》言:今言发菩提心者,即是愿作佛心;愿作佛心者,即是度众生心;度众生心者,即摄取众生生有佛国土心。今既愿生净土,故先须发菩提心也。发心愿生阿弥陀佛净土,依靠什么?道绰上承昙鸾大师意,强调依佛本愿力:凡是生彼净土及彼菩萨人天所起诸行,皆缘阿弥陀如来本愿力故。何以言之?若非佛力,四十八愿便是徒设。

大师明示那些心存疑惑的人:一切万法,皆有自力他力,自摄他摄,千开万闭,无量无边。汝岂得以有碍之识,疑彼无碍之法乎!又五不思议中,佛法最不可思议。汝以三界系业为重,疑彼少时念佛为轻,不得往生安乐国,入正定聚者,是事不然。他举了百年积薪由豆大火种半日烧尽、瘸子一日千里(乘坐帆船)等七件事说明事有不可思议,非常情所能度量。大师以此说明世上有不可思议之事,佛智更是不可思议,他说:诸佛如来有不可思议智,大乘广智,无等无伦最上胜智。不可思议智力者:能以少作多,以多作少;以近为远,以远为近;以轻为重,以重为轻。有如是等智,无量无边不可思议。

佛力如此不可思议,「一念称阿弥陀佛,即能除却八十亿劫生死之罪。一念即尔,况修常念。」大师依《观佛三昧经》转述释迦佛告父王的话:「一切众生在生死中,念佛之心亦复如是。但能系念不止,定生佛前。一得往生,即能改变一切诸恶,成大慈悲,如彼香树改依兰林。」

因此,大师晓喻:「据此经宗,及余大乘诸部,凡圣修入,多明念佛三昧以为要门。」大师所处的是大乘佛教兴盛时代,各宗法匠大多以禅观为殊胜的修行,以观佛相好解释《观经》。大师在《安乐集》中说的「念佛三昧」实际包括「念佛毫相」、「念佛相好」的观想念佛,「念佛法身」,「念佛神力」、「念佛智慧」、「念佛本愿」等实相念佛内容,当然主要是持名念佛。这时还是「念观未分」,「念观合论」。直到他的弟子善导大师才「废观立念」,标举「念佛为宗」。

中国人重实证,行事希望能明显见效。大师着力弘传念佛法门时,多数论证都涉及念佛三昧的利益,旁征博引,内容丰富,试归纳为以下五点:首先,当然是得生净土;其二,能除一切障;其三,具四摄六度;其四,能延年益寿;其五,能蒙始终两益。中国人重视见证了的事,重视主动的精神享受,对虚无缥缈的来世天国,对超越现实的神只是「祭神如神在」而已。魏晋南北朝时大量出现最具想像的志怪笔记,如作为代表的《搜神记》、《拾遗记》、《续齐谐记》等作品中,我们只是见到张惶鬼神,称道灵异,没有一篇谈论天上世界。那么,为什么东晋慧远大师、北魏昙鸾,至道绰弘扬的,凭仗阿弥陀佛愿力,行念佛三昧往生西方极乐净土,就被中国人接受了呢?论者多说因他「简单易行」这自然是理由之一,但仅只简单,并不足以摄服中国人心,他还有更深的意义在。

中国人重经验,但对命运却深信不疑。至少在春秋时代,人们对「命」就没有怀疑过。孔子不谈「怪、力、乱、神」但屡屡说命,「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庄子说「知不可奈何,安之若命」。汉代扬雄:「命者天之命也,非人为也。」因此「命不可避」。令人深思的是东汉王充,多年来被称为「唯物主义思想家」,他反对五行谶纬的阴阳灾异说,反对鬼神说,但却相信命,他说:「命,吉凶之主也。自然之道,适偶之数,非有他气旁物压胜感动使之然也。」以至说:「凡人遇偶及遭累害,皆由命也。」至于「尽人事,听天命,」民间相信各种各样的「命定」,至今在社会上有广泛影响。因此,我们曾被认为是宿命论的民族。宿命论本质上是人生的无奈,是消极的,它导致逆来顺受的态度,以至于导致迟钝和懒散。当然,自周代以来的宗法制度造成社会等级森严,不可逾越。两汉门阀世族使等级社会更进一步。到曹魏时发展到朝廷实行「九品官人法」,也叫「九品中正制」,结果整个社会形成「下品无高门,上品无贱族」,人一生下来就注定了一生的生活道路,才能再高,品德再好也难以改变社会地位,这就是信「命」的根本原因。

到昙鸾和道绰的时代情况发生了根本变化。少数民族占居中原,北方出现了中国历史上最大的一次民族大融合,原有的士族或走或死,北魏孝文帝时曾下令重新「定四海士族」,社会等级出现大分化、大改组。道绰上承昙鸾,依佛经典,宣导靠个人勤修精进就可以往生西方极乐净土。「若有众生,纵令一生造恶,临命终时,十念相续,称我名字;若不生者,不取正觉。」岂不是对「信命」的大冲击。他是社会等级重组时代的心理折射,是调动人生信念的动力。《安乐集》等早期净土信仰的理论价值,有待我们重新认识。

对于西方极乐净土,多年被儒者诟病为「幻想」,是「诱惑」、误导。深思之后,且不说西方圣西门、傅立叶的空想社会主义。就说中国儒家「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的「大同」思想社会,我们在哪个朝代见过?净土三经给我们详细地描绘了极乐净土的林林总总,这个国土有三个显着的特点:清净、平等、自由。在《观经》和《无量寿经》中有详尽描述,不再赘述。对此有什么人不向往之。难道不也是净土思想家企望救世济人胸怀的表现吗!为什么只因为他是宗教的就厚责不已?

至于念佛三昧对中国士庶的吸引力,也值得我们深入探讨。首先,在道绰之前,净土信仰的全部内容都是死后得益。阿弥陀佛救度众生是在众生死后往生净土,出离三界,超脱轮回。道绰大师在《安乐集》中,则于死后得益之外,加进了现世得益的内容。他认为念佛功德甚多,有益于修行者现世除过去、未来一切诸障,还可以延年益寿。体现了今世与来世,此岸与彼岸沟通的思想。这些都符合中国民众传统心理需求。

其次,《安乐集》里所说「念佛三昧」,包括了观想念佛、实相念佛和持名念佛。观想念佛是一种形象思维,可能因各人修养、见识而异。而称名念佛,道绰继承了昙鸾大师的「广略相入」原理,认为称名念佛,念念相续,到了念而不念,不念而念,「能」念佛的「我」和被「我」所念的佛,融于一心,「能我双忘」,真心显露之时,虚空粉碎,大地平沉,当前一念心性,与佛心融合为一,而悟解净土庄严妙相,得实相之清净。这是一种主动的精神享受。这大约是古代许多大智大慧者归心净土念佛的又一原因吧。

转载自《净土杂志》

冯巧英

弥陀净土思想当印度大乘教兴起时便已产生,后汉时弥陀信仰传入中国,至今已有1700余年。东晋慧远大师集众修念佛三昧,求生弥陀净土,肇净宗念佛法门之始。其后,北魏昙鸾大师创二道二力说,论述往生弥陀净土可以成佛,以称名念佛为重,简化了修行方法,从而把印度的净土信仰改造为中国的净土学说。南北朝以降,净土学说成为一时之盛,隋净影慧远、天台智者、三论元匠吉藏等一大批当时名僧都在弘扬净土,各自提出对净土的看法,且大多否定凡身能生报土。在这股异说蜂起的热潮中,道绰坚持并发展了昙鸾的净土学说。

《安乐集》第二大门第二节明白标示「明破异见邪执」,绰云:「大乘深藏,名义尘沙。是故《涅槃经》云:『一名无量义,一义无量名。』要须遍审众典,方晓部旨;⋯⋯但净土幽廓,经论隐显,致令凡情,种种图度,恐涉谄语刁刁,百盲偏执,杂乱无知,妨碍往生。今且举少状,一一破之。」他将诸说归为九种:第一、破妄计大乘无相,异见偏执。第二、会通菩萨爱见大悲;第三、破系心外无法;第四、破愿生秽国,不愿往生净土;第五、破若生净土,多喜着乐;第六、破求生净土非是小乘;第七、破求生兜率,劝不归净土;第八、会通若求生十方净土,不如归西;第九、料拣别时之意。

这九种「异见邪执」,都是当时名宿大德论争的重点。如晋宋之际竺道生提出「法身无色」、「佛无净土」、「善不受报」的命题,这本来是对般若性空观的发挥。可正当其时庐山慧远大师集123人在阿弥陀佛像前建斋立誓,期生净土。「佛无净土」之论与慧远的净土信仰相对立,形成对慧远净土信仰的批评。到了道绰时代,由于净土信仰势力大增,三论学者也加强了对净土信仰的批评。他们说大乘诸经都以无相为出离要道,要求观诸佛国及众生空,若愿生净土,便是取相,转增漏缚。对此,道绰认为是对般若性空的片面理解,称之为「恶取空」。他先从真俗二谛之理说起,真谛又称「胜义谛」、「第一义谛」,是佛教的真理;俗谛又称「世俗谛」、「世谛」,指世俗的认识。俗谛是虚幻的、颠倒的。真谛本来无法用语言、名相概念表达,而不表达又不能使人了解和把握,为了使人们证得真谛,就必须为真谛而说俗谛,即以俗谛为阶梯,才能由俗入真。而证得真谛仍有俗谛,即由真化俗。真谛随顺世俗的种种语言、概念而作种种方便,逐渐提高众生的觉悟,趋向究竟。

按真谛说,诸法皆空,此「空」是说事物没有自性,只是各种因缘的暂时和合体。一方面是各种因缘暂时和合而有,为「因缘有」或称为「假有」;另一方面是没有自性,称为「空」。以事物为实有,不知其性空,是错的;而以事物为虚无,不知其假有,也是错的。综合真谛之性空和俗谛之假有,而成立「中」。不偏于真也不偏于俗,是为「中道」、中观。从来,佛或破诸相,令归无相,除我、法两执,见、思二惑,说一切皆空;佛又说因果差别,凡圣不同,净秽二土种种诸法,由真化俗,以成就佛法,利益众生。道绰引《无上依经》中释迦佛之说指出:不懂真谛空理,坚持俗谛的我见──以我为实有,即使此见大如须弥山,这种凡夫是可以教育的,他不坏因果律,不失果报,可由因果报应观度化他获得解脱。但如果不懂二谛道理,只知一切皆空,把因果、净土等都当作虚无,这种看法破坏因果,不能度化众生,是「恶取空」,或叫「堕灭空」,「若起空见如芥子,我即不许。」而且「未来生处,必背我化。」道绰由此说明,尽管从真谛而言,往生即是无生,但由二谛之理,也即从中观学而言,往生为真实之生,真不碍俗。他引《维摩经·佛道品》说:「虽知诸佛国,及于众生空,而常修净土,教化诸群生。」又引《维摩经·文殊师利问疾品》:「虽行无作,而现受身,是菩萨行。虽行无起,而起一切善行,是菩萨行。」大师由此批判了恶取空(《安乐集》中多称「堕灭空」)说「如此计者,将谓不然。」

其他,对求生净土是否小乘,求生净土是否贪图「唯有乐事」,有的人「愿生秽国教化众生,不愿往生净土」等等异见,道绰都作了精当破解或有力批驳。特别针对当时势力强大的弥勒信仰,对弥勒净土和弥陀净土作了比较,说明弥陀净土远优于弥勒净土。

不过最根本的问题还在于:一形凡夫能否以十念之善往生弥陀净土。问题起自于对阿弥陀佛佛身、佛土的看法。大乘佛教认为,佛所说之法是因时因地因众生之方便说,要把握其精神,须用佛智,即般若,般若波罗密意译称为佛法,是佛教真理的代称。在佛法面前人人平等,人人都可以依照佛法,修习成佛,由此出现了无量诸佛。大乘般若学又将佛法人格化为「法身」,早在东汉支娄迦谶译的《说内藏百宝经》中就明确指出:「诸佛合一身,以经法为身。」摄论学者提出了佛的「三身」说,一自性身、二受用身、三变化身,又称一法身,二报身或应身之化身。按大乘理论,既然有三世十方无量诸佛,且一佛一净土,那么,一佛有三身,是否净土也有三种呢?诸宗说法不一,最有影响的是摄论师主张的净土义门二种:一为报之净土、二为化之净土。报土是实证实修之土,化土为二乘、凡夫所见之土。其后各宗各代大师对「净土」有不同分法和叫法,大都认为净土是诸佛于因位修菩萨道,起净佛国土成就众生之誓愿,无量永劫积功累德而建立的庄严清净世界。

对阿弥陀佛净土亦即西方极乐世界,东晋隋唐各宗匠都有论说,但认识却大相径庭。摄论师认为:弥陀净土是报土,在三界之上,但凡夫不能往生,因为需要成就众多的善根之因,才能往生,凡夫做不到。《观无量寿经》第十六观说的具足「十念」便可往生,是「别时意」说。别时意,是为了消除懈怠的障碍而宣说的教法。如:众生修行,其利益将见于别时而非即时,但为免众生懈怠,用「即时可得」的机宜说鼓励。这种别时意说,对净土的流传很有妨碍。既然只有地上菩萨才能往生弥陀报土,凡夫念佛是别时(将来)而非即时,念佛之心自然削弱,甚至不愿去修了。

净影慧远是隋代地论学者,对净土有精细的分类,总的来说,业因不同,所感之国土因之有优劣。他认为弥陀佛是应身(化身),其净土为应土(化土)。在《观无量寿经义疏》中,他说弥陀佛另有真身真土,即便有妙刹,西方净土只是凡夫所居之土,是阿弥陀佛随众生机宜化现之土,至于报土那是诸贤圣所居之土,凡夫是不能入的。

天台智者大师,是天台宗的开宗祖师,将净土分为四类,有佛所居的常寂光土,菩萨所居的实报无障碍土,阿罗汉、辟支佛及地前菩萨所居的方便有余土,还有包括了秽土和净土的凡圣同居土,在凡圣同居土中有六道、三乘和佛,不过这之中的佛、菩萨本是另三土的居民,只是应有缘众生之需而权宜化生于凡圣同居土,称为「权圣」,即应身(化身)。智者也认为,凡夫能入的弥陀净土只不过是凡圣同居土,弥陀是应身(化身),其土是凡圣同居土的化土。

三论元匠吉藏,更明确地把阿弥陀佛当作化佛,只是随缘教化众生的应化身,并且说阿弥陀佛寿命为有量而非无量,寿命有限,所以应为分段生死,即还未超脱生死。他还以为净土在三界而未超出三界,并且说弥陀净土是诸净土中最低级的,由于舍秽土而入净土,别的净土高而不易上去,所以只好往生最低级的弥陀净土。

以上诸家之说,是在昙鸾去后的各自发挥,背离了昙鸾净土学说的他力易行道、民众性特色。道绰崇奉昙鸾,对这些异说进行批驳。

道绰主张法身、报身、化身三身说。法身是:「如来真法身者,无色、无形、无现、无着、不可见、无言说、无住处、无生无灭,是名真法身。」(《安乐集》卷上第一大门第七节)报身,「备修万行,能感报佛之果,以果酬因,名曰报身。」化身,「从报起用,能趣万机,名为化身。」阿弥陀佛接引众生往生其土,不是法身,但也不是化身,认为化身说「大失」。他根据《大乘同性经》提出确定报化的原则:净土中成佛的都是报身,秽土中成佛的都是化身。依此,阿弥陀佛是当年法藏菩萨以本愿力修成净土,成为阿弥陀佛的,是以报身为因而显现的,所以是报身佛。道绰对折中的「凡圣同居土」说反诘道,凡圣同居土中分秽土与净土,都有佛菩萨,如果说净土中居住的阿弥陀佛是化身,秽土中居住的权圣也是应众生之需而化生的,那么,报身住在什么土呢?岂非没有报身所居之土?

道绰着重批驳了两种弥陀化身论。一种是吉藏、隋慧远、智者以《观音授记经》里说:阿弥陀佛入涅槃后,观音菩萨次补佛处成佛。报身是常住的,阿弥陀佛既非常住之身,所以非报身而是化身。道绰解释说,这并不是阿弥陀佛灭度,乃是阿弥陀佛之报身示现隐没相。他引《宝性经》卷四说报身五种相:1. 说法相。2. 可见相。3. 诸业不休息相。4. 休息隐没相。5. 示现不实体相。道绰据此认为,报身常住不变,无所谓涅槃,只是随众生之心行而示现涅槃之相,并非真的入灭。他也引《观音授记经》反证,《观音授记经》:「阿弥陀佛涅槃后,复有深厚善根众生,还见如故。」这就是阿弥陀佛没有入灭的证明。于是,道绰否定了阿弥陀佛寿命有限之论,也就否定了吉藏等的化身论。

第二种是依《鼓音声经》(全称《阿弥陀鼓音声王陀罗尼经》)中说,阿弥陀佛之国名清泰,其城纵广十千由旬。阿弥陀佛之父是转轮圣王,王名月上,母名殊胜妙颜,佛子名月明,奉事弟子名无垢称,智慧弟子名贤光。这位有父母、城国、儿子、弟子等的阿弥陀佛,并非酬因之果报身,当然是化身佛。这是道绰也承认的,但他认为这不同于西方净土中的阿弥陀佛。他认为阿弥陀佛也具法、报、化三身,西方极乐世界出现的是报身,至于有父母之阿弥陀佛,乃是在秽土中示现的化身。他引《涅槃经》所说之释迦佛为喻证。《涅槃经》说,西方去此四十二恒河沙佛土,有世界名无胜,其国土庄严与西方极乐世界「等无有异」。释迦佛于无胜净土成佛,是报身佛,为化众生,来此娑婆世界秽土示现,乃是化佛。道绰认为,阿弥陀佛就像释迦佛,在净土中成其报佛,来秽土示现有父母,示现化佛。

弥陀净土是报土还是化土?如上述,有的认为是化土,有的认为是报土,但凡夫不能往生。只有昙鸾主张,弥陀净土是凡夫可以往生的报土。昙鸾之时还没有报土化土之争,但是昙鸾已论述弥陀净土为报土。他在《往生论注》和《略论安乐净土义》中都明白指出佛为报身,土为报土。道绰继承昙鸾,广泛论证了弥陀净土是报非化。他主张净土只有报之净土和化之净土,因众生之机感不同,可分三种:1. 从真垂报。「真」指真如、法身。从真垂报,就是由法身示现的报土。弥陀净土是报土而非化土,何以知之?《观音授记经》说,未来观音成佛,替代阿弥陀佛,这就是说,佛土之主变了,国土并未变化,国土始终是酬因之土。2. 无而忽有。佛为化导众生而立国土,无而忽有,有而忽无,便是化土。道绰引《四分律》之喻:锭光如来化提婆城与拔提城,二城相近,互为婚姻往来。后来锭光如来又化火烧掉二城,使众生见事物之生灭迁流而不常住,由此对世间生厌离心。又如建「无尽藏」,周济贫乏。这都是随缘开导众生,使众生发菩提心之法。3. 隐秽显净。道绰引《维摩经·佛国品》中说服舍利佛,「佛以足指按地,三千刹土莫不严净」的故事,说明释迦佛之娑婆世界有秽有净,平日隐净显秽是为度化下劣之人。若能心净,则净现秽隐。因此,道绰以两种化土为一时机变之净土,唯有报土是长期持续之净土,弥陀净土属于报土。

道绰进而把弥陀报土分为性土和相土两种,认为上辈能往生报土,只不过修行之法不同罢了。实相念佛为修「无相」之法,可得往生性土,多为圣者所修;观想念佛与称名念是修「有相」之法,但相善力微,只能往生相土,凡夫智浅,多所依求,因之也就适于称名念佛和观想念佛。

按道绰大师意,称名念佛是有相之法,念字从心,本指心中忆想所缘对象不使忘失,道绰言:「依《文殊般若》(全称《文殊师利所说摩诃般若波罗密经》)明一行三昧者:『⋯⋯若善男子、善女子,应在空间处,舍诸乱意,随佛方所,端身正向,不取相貌,系心一佛,专称名字,念无休息。即是念中,能见过、现、未来三世诸佛。』」道绰的性土、相土及无相、有相之法的理论,阐明了报土位该上下,凡圣通往,判定凡夫可以往生报土,否定了排斥凡夫往生的说法。

道绰大师进一步用「三不成」说,阐明秽净二土关系,因而证凡夫能进入净土。《安乐集》引道安《净土说》(今世不见,存疑)说:「一质不成故,净秽有亏盈;异质不成功,搜原则冥一;无质不成故,缘起则万形。故知若据法性净土,则不论清浊;若据报化大悲,则非无净秽也。」三不成可概括为「非一,非异、非无」或曰「为二、为一、为有」,即在同一国土、同一法性,示现为真实之净秽二土,心净见净土,心秽见秽土,可见净秽二土「随众生心行。」用道绰话说:「若据法性净土,则不论清浊;若据报化大悲,则非无净秽。」以此说明净土乃法性示现的有质报土,强调「无质不成,缘起万形。」唐怀感(道绰法孙)更补充道:「又彼言净,谓究竟净心能为他有情现漏净土,今往生净土,谓依佛净相而观其净土。」(《释净土群疑论》卷一)完整说明,往生净土是依佛力而得,凡夫心虽未净,却依佛之净相而得见净土。

《安乐集》通篇援引经文,搜酎会通,说理明晰,雄辩滔滔,处处呈现着不为利益左右的思想交锋,显示了真正大师风范。

转载自《净土杂志》